出租房的夜晚总是很潮湿,很多个晚上左钧野躺在床上,错觉自己是沟渠里的泥,桐花弄和城中心,他和佟颂,中间横着的是自己穷极一生或许也填不满的天堑。
左钧野知道自己活得混蛋,他不像这个年纪的其他孩子那样有光鲜的亮丽的当下,有看得清的摸得着的未来,他的这具身体,这个人生,唯一有的只是一把嶙峋但胜在年轻的骨头,伤总好得快,再怎样磋磨也不容易死,所以他从前无所谓自己,再怎样辛苦用来换取妹妹的幸福都不足惜。
可是佟颂出现了。
偶尔顽劣得要死,偶尔又愿意亲一亲他粗糙的掌心,再趁着这片刻的柔软来欺骗他。
左钧野,你也很重要。
他就会溃不成军。
左钧野已经不想在沼泽里搁浅了,他不乞求能站在佟颂的身边,那太奢侈了,但至少想要离她近一点、再近一点。
他真的需要机会,一个让他能够稍微缩短和佟颂之间的距离的机会,一个让他可以不那么自惭形秽的机会。
“……好。”左钧野低低地应了一声。
佟颂立刻喜笑颜开,“那我去朱宇那边帮你报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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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画的考核安排在下周的周五下午,佟颂现在身为纪律部的部长,职位越大责任也越大,等到处理完学生会的事情,窗外的天色已经接近黄昏。
佟颂收拾好东西,她走出学生会办公室,差点撞上一个人。
来者的身量修长,五中简单的校服被他穿得挺拔利落,诃星诚的五官很出众,是那种在人群里一眼就能看到的长相。
“是你啊,会长。”
佟颂笑着打了个招呼,她和诃星诚是同期进入学生会的,虽然与他接触不多,但对这个处事周到的同学很有好感,毕竟自从佟颂接手纪律部以来,诃星诚总是能不着痕迹地帮她分担掉一些麻烦的任务,让她轻松不少。
“佟颂,”诃星诚的声音温和,“你这么急着是要去美术室吗?”
佟颂有些意外,她点了点头:“嗯,会长你怎么知道?”
“我也报名了考核,正好顺路,我们一起过去吧,”诃星诚说着,自然地走到她的身侧,“看你最近很忙,纪律部的事情辛苦你了。”
“分内的事,”佟颂笑了笑,“没想到会长也对这个感兴趣。”
“只是一点兴趣爱好而已。”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朝美术室的方向走,佟颂默念诃雨和诃星诚两人的名字。
同样的姓氏……
是巧合吗?
美术室距离学生会的办公室不远,等到佟颂赶到的时候,门口已经聚集了几个人,她推门进去,里面的空间比普通的教室宽敞许多,一个男人背对着门口,他站在讲台上,正在整理画具。
那个应该就是诃雨。
听到开门声,诃雨转过身来,他看上去大约三十出头,身材很清瘦,留着快到肩膀的长发,随意地扎在脑后。
诃雨的面容算不上英俊,甚至看起来有些疲倦,但气质很独特,看到他,佟颂终于知道了为什么会觉得这个名字熟悉。
佟商一心想要挤进他那个所谓的上流圈子,急需把暴发户出生的佟家的门楣洗净铜臭气,他早些年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做派,附庸风雅地资助一些生活条件清贫的艺术家,这个诃雨就是其中之一。
佟颂若有所思,她的视线从诃雨的身上移开,不动声色地环顾全场。
五中这些年毕竟以文化课为主,艺术特长生并不多,此刻到场的只有寥寥十数人,左钧野坐在靠窗的位置,看到佟颂进来后朝她摆了摆手。
见人差不多来齐了之后,诃雨不知道从哪里折了一束花插在陶罐里,他在讲台上捣腾了半天,总算布置好了场景。
“我是诃雨,”诃雨开口,声音不高,有些沙,“今天来这里,是因为学校给了这个机会,也是我自己想来看一看。”
他指了指布置好的场景,言简意赅地道:“其他的事情多说无益,时间两个小时,角度自选,开始吧。”
佟颂此行的目的是为了左钧野,她搬了把凳子坐在美术室的后排,开考一个小时左右,佟颂粗略地扫了一圈参考者们的作品,有些意外。
她虽然知道左钧野是有基础的,但只是本着让他试试的态度才让他报名,佟颂没想到左钧野的作品居然意料之外的很不错,就算是她这样的外行都能看出他作品和其他人之间的差距。
果然等到时限的时候,诃雨起身逛过一幅幅作品,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逐渐变得失望,他基本不在其他人的旁边留步,只在经过左钧野和诃星诚的画架时伸手,把两个人的画稿抽走。
诃雨此行此举的含义不言而喻,他拍了拍手,“今天就到此结束吧,结果会由学校老师通知到个人,谢谢各位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