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堕’的气息太好辨认了,就算是周斩之前没有告诉过宁衬,在她看见这些东西的时候,也自然而然就会知道它们的真实身份。
‘堕’的定义有很多,不同的书里有不同的记载,有些专业,有些业余,有些写的就像小学生空闲时写的流水账,有的却引人深思。好到即便是宁衬这样满肚子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世界各地的知识,称得上“博览群书”的人,也心悦诚服的句子。
那是她最喜欢的一个说法,也是最贴切的描述“‘堕’是世界上最可恨的生物,也是最可怜的受害者。他们为了今生的痛苦,放弃了自己的黎明。他们使用了自己的权利,却不是为了更好的生活,更好的迎来下一次新生,而是为了给自己与宇宙的尘埃相比,都显得乏善可陈的今生讨一个稍纵即逝的公道、而松开了所有的来日方长。他们是‘可恨之人必有可悲之苦’那悲剧性的主人公,却也是自甘堕落、宁愿永世不入轮回也要游荡在世间,复仇报怨的魑魅魍魉。”
总而言之,每一个‘堕’曾经是好人,但成为‘堕’的那一刻,当他们在尘世间的姓名被这样一个负面的情绪所溶解包裹,他们连自己是谁都忘记了,连自己具体在恨谁、在恨什么都模糊了,有的只剩下那固执到偏执的愿望,绝望到疯狂的怨恨。
这些东西的力量源自于强烈的情感,所以它们几乎是不可战胜的,想让他们消散只能通过消除它们的怨恨达到。
这样设定上几乎无敌的存在,自然也有着自己的种种限制,很少出现例外情况。鬼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大面积地聚集在这个楼梯间里,可能是喜欢开茶话会吧,还要找一个完全没有光的风水宝地。凶神恶煞地挤在狭小闭塞的楼梯间里,就像一团被装进了骨灰盒里的乌云,翻涌滚动着,却因为空间有限,使不出真正的神通。
宁衬用力地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她紧紧地皱起眉,冲着周斩用力摇摇头“我们两个人对上这些‘堕’势单力薄,出不去的,不能硬闯,不然会被它们消耗很多人气。”
宁衬话音刚落,‘堕’看她分了神,以为这是个可以捏一捏的软柿子,伺机待发。宁衬只听“呼”的一声从侧面袭来,她猛然闪身躲开,那东西贴着她的肩膀过去,划开了身后的墙壁,竟然烙下一条足有一厘米深的痕迹。
还没等宁衬喘口气,又是一阵强风刮过来,隐隐带着撕裂空气的细碎声响—这里的‘堕’竟然已经进阶到可以遮掩自己声音的程度了。
奈何这样的高等级智慧生命也会判断失误,宁衬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她是一声不吭的屠户。‘堕’黑漆漆一片的视野里,只见那个没有被它放在眼里的小姑娘冷冰冰地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它,下一秒,在他难以置信的目光中以一个极其扭曲但是有效的角度避开了迎面而来的黑刃,“刷刷刷”砍断了一伸一缩、仿佛黑暗的爪牙般千变万化的黑雾。
这老虎的伥鬼非同一般,就像章鱼的触手,‘堕’可以随心所欲地操纵,如果不是宁衬在战斗时身体就像激活了某种程序,不管是速度耐力都异于常人,还真得挂点彩,严重点的,可能当场就见老祖宗去了。
就在宁衬和‘堕’ 缠斗的时候,周斩也没闲着,他就像一位资深的理发师,把那些堕刻意地发散出去,挡住两人来时的楼梯口的堕全部都给清理了。沙沙沙的声响不绝于耳,黑雾就像剪下来的头发,铺了一地。但它们并没有消失,恰恰相反,那种挥之不去的死气更重了,让人由内而外地感到不舒服。
周斩眼角余光宁衬已经暂时摆脱了‘堕’,知道不能再等了,立即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抓住她,也不管那些污水似的在脚下流动的黑雾,带着她就往外跑。
期间还有黑雾爬到他们身上,抓着他们的腿,搂着他们的腰,就像溺死的亡者,想要把活着的人也拉到地狱去。
两个人却丝毫不受影响。
宁衬根本就没有把目光分给这些无足轻重的小喽啰,她的幸运抽奖箱今天不知道又抽了哪门子的风,给她弹出一个读心术技能,宁衬都不好意思往外说。
她偷偷地看着周斩,暗中庆幸他不知道自己的天赋是什么,不然他要是来问她,她总不能说她现在像一个全方位无死角从里到外都能摸个明明白白的被迫偷窥狂吧?
周斩不知宁衬心里的百转千回,他很是沉着冷静,不咸不淡地将挂在宁衬腰间,大张着嘴巴展示扁桃体的‘堕’摘下来,温温柔柔的对他说“哎呀我知道,你不愿意离开她,但是也不能死皮烂脸地缠着人家姑娘对不对?你们已经分开了,作为一个成年人,应该敢爱敢恨,你要祝福她会遇到更好的人,而不是一味地打扰她。还有就是,没有物质基础的是不会有好结果的,你怎么就是不明白呢?”
宁衬默默地扫了周斩一眼—完全看不出这人居然有一个戏精的灵魂。
虽然耳边又周斩主演的小剧场解闷,时间长了,宁衬还是感到了烦躁,两个人好不容易把楼梯间的门关上,站在宛若蛇蜕般暗淡的走廊里面面相觑,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宁衬说“不把这些东西驱逐走,我们就出不去。”
周斩甚至都不需要思考,便告诉她“按照一般性的规律来看,‘堕’全都怕光。”
宁衬心念电转,忽然想起了一个之前因为没什么用,被她忽略的细节“我知道哪里有灯。”
话音未落,宁衬快步往办公室的方向跑,周斩不放心她,跟了上来。
他走进门,就见气喘吁吁的宁衬从柜子里拿出一张不知从哪个本子上撕下来的纸,边缘已经发黄了,触手质感也粗糙,宁衬指尖摸过纸张的地方都染上了一层灰。不知道这张大便签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但显然是放在这里很久了。
宁衬把纸递给周斩,让他先看一下,自己研究起了密码。
「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最近天黑的越来越早了。那些病人暴动的时间也越来越长,我们天天加班都快要累死了—他们力气太大了,我都有点按不住他们了。真像是失去了人性的怪物,这种东西,活着也是浪费。我担心其他人会拿走,你这人也不敢抢回来,到时候又要抹黑回家白费了我的心,就在保险柜里锁了一盏煤油灯。密码只有你知道,你要是害怕的话,下次出门的时候带上吧。」
“这是谁留给你的?你有线索吗?”周斩问宁衬。他看完,就轻手轻脚地把便签在桌子上放好,想了想,又拿了一本书压平整—就像是在对待一份弥足珍贵的礼物。
宁衬原本正注视着办公室角落的一张桌子,有点出神,听到周斩的话才点点头“我大概知道。”顿了顿,她说“刚刚才想明白的,刚才没有故意隐瞒信息不告诉你。”
就在几秒钟前,宁衬想到刚才她安抚的那个女人,她记得后者的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弹开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就像一棵长的七扭八歪的树,恐怖而怪诞地占着整个画面,足有硬币大的字,你抵着我的胳膊、我卡住了你的腿,挨挨挤挤,就像仓库里东倒西歪的萝卜白菜。
但上面的内容可一点都不富有童趣,群蚁排衙却不是文字或者其他可以让人读出信息的标识,全都是同一个日期,一个血淋淋的日期。
5.26
心里装着这个看似没什么意义的寻常日子,宁衬从自己的抽屉里翻出一个文件夹,打开,仔细地寻找。
文件夹里装着的是每一个病人的身份信息,很奇怪的是,这人右上角一般会贴证件照的地方并不是蓝底的一寸冠冕照。反而是抓拍的生活照。都很漂亮,没有站在闪光灯下时下意识的不自然,神情自然而闲适,姿态放松,就像一株株生长在阳光下植物,仿佛是主人引以为傲的、在没有变成疯子之前最美的模样。
宁衬察觉到周斩惊愕的目光,贴心地给他解释“这是原主留下来的东西。”宁衬不是一个多有耐心的人,一点一点整理好,分门别类地归纳,对她来说远不如一个夹子就全部打包方便。
对于一个干正经事的人来说,小姑娘的举动多此一举,那些精神病人早就没有神智了,他们每天都在担心身边的人会不会害死自己,为什么美国总统家的那辆大卡车,会管深海里的一只章鱼叫做表哥,天知道他们为什么会有一棵棕榈树表姐。
她所做的一切那些神志不清的人都不会知晓,她甚至连一点感激都做不到。宁衬觉得,她默默无闻地办好了事,把自己的心交给这些痴痴傻傻、连自己的名字都快要忘却的病人,也不会是为了那一点不痛不痒的夸奖。
她应该,只是想让他们的青春年少也能永远地留存下来,尽管主人公已经忘记了自己是谁,满脑子都是光怪陆离的怪诞和无迹可寻的妄想。
这个文件夹里装的东西,不像一个小护士、临时工的工作对象资料,倒像是一个刚毕业的小姑娘,怀揣着对人间最美好的温柔和祝愿,把自己力所能及的一切都保管的很好,将美好留存在尘封的胶卷里。
归功于小姑娘分文别类的整理习惯,宁衬很快就在一堆资料里,找到了符合她对女人的侧写的一份—5.26这个日期几乎被她刻进了骨子里,每一次写字,她都用了很大的力气,宁衬能看到在纸张的背面,也有触目惊心的红色字迹力透纸背,就像渗出血的伤口一样淡淡地浮现。
所以宁衬确信当天一定发生了重大意外、足以改写她的人生的。
果不其然,她找到了和她女人叙述相符的特,继而知道了她的名字和过往—女人叫元瑶,今年只有二十六岁。
宁衬想到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和她沉重的、仿佛每一步都拖着枷锁铁链,几乎要被拽到地底的走路姿势。她已经疯了,或许真的能感觉到有人在地下抓着她,哭着让她救救自己。
她枯萎花瓣般的皮肤,打着卷、薄薄一层覆盖在头顶的头发,根本就看不出来她原来还那么小。在有些普通的家庭里,还是个会对着父母撒娇、自由自在的孩子。
她和她早些年的模样天差地别,以至于宁衬看到那日日相见的五官时,都愣了一下,迟疑了几秒,才终于能肯定,元瑶就是那个疯疯癫癫地缠着她,总是颠三倒四的女人。
她的故事,宁衬草草地扫了一眼,就不再看。一来对剧情推进没什么帮助,二来原主残留的情绪还在,看到曾经经手的病人到现在还是没有好转,行尸走肉一样麻木地活着,会让她心里难受。
云欺在保险柜上输入了0526这四个数字,它随即咔哒地叫了一声,听话地把自己的肚子露了出来。
云欺从里面拿出了一盏煤油灯,以及一个绿色的、款式很旧的打火机,盖子上已经生了斑斑锈迹。
解决了一桩麻烦,云欺心情不错,用为数不多的耐心对周斩解释“从‘我’到这里开始,那个发疯的元瑶一直都是我照顾,她是我的第一个病人,对我来说意义应该非同凡响。除了我,不会有人关注一个精神病人了。是摸准了‘我’负责且温柔的性格,才会把保险箱的密码设置成这个的。”
周斩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