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到黑雾了吗?”宁衬没话找话,问周斩。
“黑雾?”周斩愣了一下,一时没明白她指的是什么东西。
宁衬奇异地看了他一眼,仿佛他是一个连“学校”都不知道是什么的失智孩童。
周斩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直觉告诉他,他们之间有什么误会。大眼瞪小眼片刻,宁衬也察觉到了两个人好像不在一个频道上,她于是好心地指了指外面,示意他看外面全黑的‘天空’—它就像一口幽深的枯井,而他们正对着井口,避无可避。直视那黑洞洞的地方久了,会产生一种正在被凝视的错觉—也许是错觉,但谁也不愿意往另一个更有可能的方向想。
周斩终于明白宁衬打哑谜似的话到底说的是什么了。
他有点无奈,
“这是‘堕’。难度高一些的副本里才会有。”
短短几十秒,两个人的身份就倒转了,周斩成了那个教导弱智小孩儿的恪尽职守的老师。
宁衬对他‘关爱’的目光感到一阵恶寒,她扯起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为自己申辩道“我知道,我见过。但那和我见过的‘堕’不太一样,就没有认出来。”
周斩立刻就接受了这个解释。不过宁衬也说不准他究竟是真这样想,还是为了安慰她脆弱的自尊心。
宁衬绞尽脑汁,把自己之前在罗思齐那听过一耳朵,记在心里的话稍加修饰,装作深藏不露、刚才问那么没水平的问题不过是意外情况的样子,刻意‘不经意’地问“那它们为什么没有闯进来攻击我们?‘堕’不是最喜欢吃生人的七情六欲、还有喜怒哀惧吗?”
周斩没有注意到这种细枝末节,或者说他根本就不觉得知道‘堕’的食谱是什么了不起、值得钦佩的事情。他拥有太多消息来源渠道,想要知道任何事情都可以和别人交易,就算是他不主动去问,也会有人为了巴结、为了攀上他而主动给他提供有关于天南地北的各种线索。得到的数不胜数,自然就不会对其中的一点两点太在意。他不知道的是,他眼中微不足道的一句话,就是别人搜肠刮肚才好不容易找到来,小心翼翼地掏出,再察言观色地递出的一份珍贵的心意。
他就像一个不解风情的木头,眼神都没有落在宁衬身上,就像一位天文学家望着月球那样,望着晨昏不辨的窗外。他说“应该是受到了什么限制,或者实力因为什么事情大大消耗了。”
宁衬连自己翻箱倒柜、也想使对方对自己高看一眼的真实目的都猜不出来。她心里有些异动,很快就被她自己压下去了,也不知道是不愿意明白,还是护犊子的潜意识就不想让她真正的感觉到。
她粗暴地把情绪归咎为好奇后,疑惑地问仍然盯着外面看的周斩“你为什么能一直盯着外面看?”
周斩听见她的声音收回目光,摇了摇头,说“我并不受黑雾的影响。”
“为什么?你的身份很特殊?”宁衬的视线转向周斩胸口的工作牌,却失望地发现内容和她的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异常。她还无意间记下了一个细节。
也是巧了,在这里,两人还是同一年生人。
周斩摇了摇头,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是我自身的能力。”
行吧。
忘记他是和自己天壤之别的No.1了。
宁衬的嘴角向下动了动,不说话了。看似是自闭了,其实是为了自己和人家的天壤之别而叹息。
不免感慨,再次对NPC与NPC之间的差距有了真切的认识。
人各有志,她就没有称霸榜首的愿望。只要能和身边那些人一起,安安稳稳地活到死就行了。
但宁衬只是没有太强的胜负欲,敢为人先的壮举这辈子和她唯一的交集,可能就是听一听那些英雄事迹,在心里为他们的所作所为震撼一下,佩服一下,仅此而已。
但宁衬并不是傻,也没想过所有剧情全都让周斩走。对方会不会觉得她是拖油瓶不好说,宁衬自己就不喜欢被一直带着思路走的感觉。她的节奏虽然慢,却有着自己的一条完整的旋律。即便偶尔有别人的误入,也不会改变已经写好的音符。
两个人说着说着,就走到了走廊的中间。
看到两扇并排的黑漆漆的电梯门时,两个人同时恍惚了一下。谁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精神病院的占地面积这样大,却能如此陈旧。墙皮掉的差不多了,一丝.不.挂地贴着钢筋水泥,头顶的灯泡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老物件了,拿去竞拍没准都能当成古董的程度,再加上走廊里一成不变的、好像一条晦涩的河流般蔓延的淡淡黄光,使人觉得好像走在传说中的黄泉路上,再也走不到终点似的,心头发颤的同时,早就不对能到达终点包有什么期待了。
谁也不记得走了多长,楼道里连连门把手积灰程度都一样,让人怀疑是不是在一片很小的空间里来来回回的走,已经迷失在鬼打墙中,在错综诡秘的迷宫中像是狼狈的老鼠似的乱窜,怎么也找不到那块重要的奶酪。
这时候,副本却突然把“出路”吐在了两个人面前,他们一点都没有欣喜的情绪,就像看到了一只难缠的吊死鬼那样盯着闭合的电梯门。半晌,确认不会有一颗人头从里面咕噜咕噜滚出来,也没有发生什么难以用科学解释的反唯物主义现象,二人总算是舒了口气。
本来周斩主动要按下行键的,宁衬却先他一步。
银白色的,就连数字都像被烤化了一样模糊的按键微微凹陷,宁衬看着它,它却没有连成红线的纹路—向下的肩头仍然是死气沉沉的灰色。
宁衬眨了眨眼,又试了两次,还是一样的结果。周斩看了看电梯,又看了看她,得出一个结论“这电梯不能用了。”
“为什么呢?”宁衬不解“这里这么大,的医生和护士要频繁地移动病床,电梯坏了不就只能走楼梯上下?多不方便啊。”
周斩耸耸肩“目前不知道。”
宁衬转过身,意外地看到了一道浅黄色的门。门上本来应该用玻璃封起的地方是两个有棱有角的黑洞,被打碎的玻璃,像是一个巨大的幽深巢穴的入口,又左突右刺,像山谷中晶莹的冰凌。
里面没有光源,但外面的光照进去,以宁衬的视力还是能看到像墓碑一样线条深刻的台阶。于是她向周斩提议“我们走楼梯吧。”
“可以。”
周斩没有意见。
在不涉及到剧情这种重要的东西时,他算得上性格平和好说话,如果不是知道他排在多高的位置,想要拥有这样万人之上的坐席又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放弃多少明明能够紧紧抓住的东西,可能会以为他只是个大学生,现在也只不过是在和关系要好的朋友谈论今天晚上吃哪家的外卖。
“还是我探路。”宁衬说完,不等周斩回应就往前走去。
“我还没同意呢,皇上就在你身边呢,怎么还有先斩后奏的道理?”周斩一把伸手拽住这人,有点儿无奈地看着她的背影。
宁衬走着就突然被拉住了,倒是不怎么生气,就是有点疑惑。谁不希望自己能够担任轻松的工作,不需要面对危险,要是其他NPC遇到宁衬这样愿意走在前面的人,不知道得有多高兴,恨不得把自己早上拜过得各路神佛都供奉起来,什么王母娘娘观音菩萨耶稣全都夸的天花乱坠,少一个形容词都是对自己小命的不尊重。
周斩却并不领情的样子。
为什么呢?难道不应该为自己安全了感到沾沾自喜庆幸不已吗?
宁衬一边想着,就一边疑惑不解地扭过头,只见周斩正用一双在灯光下偏浅的眼睛看着她,似乎是带着玩笑的戏谑似的,微微躬身向宁衬弯了弯腰,眼眸里盛上一种特别的笑意“给我一个做绅士的机会吧,小姐。”
周斩推开楼梯间的门,黑雾立即一拥而上,就像无数团戚戚戚然的鬼魂。两个人被撞得头晕目眩,这些东西身上携带的鬼气和他们身上的阳气激烈地碰撞在一处,就像四肢百骸里的吸铁石都垂死病中惊坐起,紧贴着皮肤和那些森然寒气形成了一种你死我活的特殊共鸣。
这种气息宁衬几个月前才经历过一次,那种惊险刺激,使人肾上腺素狂飙,大脑疯狂地分泌求生意识,全身上下的汗毛都直挺挺地直起身,好像下一秒她左胸口里那颗肿瘤就要停跳。
造成这一切的,是宁衬再熟悉不过的一种生物。
‘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