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义无反顾,悍不畏死,像滔天的洪流,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害怕了。就像最忠诚的骑士,守护着它们唯一的血脉。
宁衬双手捧着蝙蝠,呆坐在椅子上,仰头望着它们。
自然界也有这样至死不渝的爱吗?
宁衬的目光在屋子里的陈设上一一扫过。觉得他们反射的光归于刺眼,照在眼睛上,都有轻微的刺痛感。
百无聊赖看了一会儿,宁衬再次把目光投向窗外。只是无心的一眼,却和小蝙蝠的母亲再次对上了视线。她的眼睛没有属于各式各样的情绪,没有贪婪,没有渴望,没有求而不得,没有疯癫绝望,只是宁静的,柔和地注视着宁衬的手掌。
动物脑子里没有那么多的弯弯绕绕,权衡利弊,在他们的世界里,幼崽就是一切,是生存的意义,是冉冉的未来,是一个种族延续的希望。
它的模样是如此平和而安定,像是一把遮挡所有风雨的打伞,将孩子拢在自己的羽翼下。宁衬注视着她,微微怔住了,心里有个从来没有被打开的开关,忽然陷下去一个永远没有办法填满的缺口。她没有父母,没有亲人,没有牵挂,没有人爱她,愿意为了她去死。
我觉得你很像一个终生跋涉的香客,不停地寻找一座很可能根本不存在的神庙。
蝙蝠们是再弱小不过的生物,他们不断地被吹开,甚至因为风力强劲,翅膀都被撕裂,鲜血喷涌而下,砸在窗户上拖出长长的轨迹。
小蝙蝠似乎也感知到了什么,它抬起尚且稚嫩的眼睛,怔愣地看着前赴后继,像战士那样拒不后撤的族人们。
它尖叫着,扑倒窗户上,用一双噙着泪的眼睛死死地望着他们。就像一张在倔强中成型的相片,想要用眼眸定格那个来不及告别的瞬间。
风已经不像是风,宛若拳头击在窗上,房灼华和陶梦的耳膜都在疯狂震荡。
柏树在风中剧烈地来回晃动,枝条树叶齐齐飞向一个方向。
宁衬站在窗边看着,刚还在想它会不会断掉,柏树就像要证实她的猜测一般从中间断成了两截。
树干像是螺旋桨一般旋转着冲上了天。
它像是一艘海盗船般撞向对面的楼房,结结实实轰在红色墙壁上。
石块飞溅,烟尘四起。
里面如果有人的话,现在大概已经身首异处,魂归天外了。
宁衬双手合十,默念了两句作孽。
灰色的风裹挟着树叶和杂物,在半空中凝聚成壮观而可怖的漩涡,不时有重物摩擦或是径直撞上,好似塌方的巨响使人心惊肉跳。
玻璃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吱声,房灼华小脑袋抵着墙壁,墨色的小眼睛直直盯着玻璃,雀脸上竟都肉眼看得见的严肃。
宁衬担心玻璃会整块脱离窗框摔进室内,到时候砸得粉碎或是飞出去,风倒灌进来情况会变得更危险,而且发生在瞬息之间,来不及反应。
房灼华已经把整栋房子又转了一遍,在楼梯口看见了一道上锁的门,立刻飞到楼上告知宁衬“宁衬,去杂物间。”
宁衬从来不会质疑别人,她不假思索地捧着瑟瑟发抖的小蝙蝠起身,拉开房门快速往楼下跑。
穿过走廊时大门哐哐响,像有人在用力捶门。
宁衬听不到,但她余光瞄见房灼华振动翅膀的频率变快了,便知道她的焦躁不安。
于是宁衬的脚步迈得大了些。
这一路上走的并不算顺利,不知是哪里的窗户被吹开了,有高速旋转下看不清是什么东西的碎片和虫子打着旋冲进来,打在墙壁家具上啪啪地响。
宁衬好几次差点被碰到,还在有陶梦和房灼华这样的鸟型雷达在不断地发出预警,最终是有惊无险地通过了。
杂物间的和书房是联通的,宁衬从两个房间相邻的过道上穿过去时,满地都是七零八落的书,快要无处下脚。好不容易走到门口,宁衬从旁边的柜子里摸到备用钥匙,把门打开,钻进去和上门。杂物间的灯是声控的,检测到声音,上方的灯便亮起,仿佛一条荧光闪动的银河。
宁衬旋即小心翼翼地往前挪步,生怕碰到了什么东西,还没被吹飞,就先被埋在这里。
找到一个干净些的角落,宁衬盘起腿坐下,抱着软乎乎的小蝙蝠。看着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长叹了一口气。
不知坐了多久,风声小了一些,却仍然没有停。宁衬不敢拿自己的小命冒险,没有出去的想法。但她的肚子有些饿了,在在杂物间里翻翻找找,惊喜地发现了一个没有拆开过的纸箱。
拿美工刀划开,里面是一整箱压缩饼干。
宁衬没有吃过这东西,但是知道它顶饱抗饿的特性,顿时喜出望外,拆开一袋,就咬了一大口,本来想直接吞下去,突然察觉到了不对,只好艰难地咀嚼起来。
宁衬闭着嘴嚼了不知道多少下,腮帮子都酸了,才总算咽下去。结果水分稀缺的饼干又糊在嗓子里,把宁衬噎得直翻白眼,赶紧拆了身边的一瓶矿泉水,喝了两大口才顺下去。
这时候才想起来,在嘴里品品味道。
结论是:有点甜了,但不是不能接受。
她又想到另外两雀一蝠也没吃东西,于是慷慨地手动掰成小块,在他们面前摊开手掌。
两只麻雀落在她手里,低下脑袋吃到嘴里,仰脖吞下去。
刚吃完,房灼华的鸟脸就皱巴了“太腻了。"
未日后各类物资难得,玩家大部分食物源自于系统商城。平时的体力消耗大,需要更多的能量,房灼华他们也经常买巧克力之类脂肪含量高的食物吃,房灼华也自认已经练就了百毒不侵的味觉,但是和外国纯正的甜食比起来,甜度还是不是一个重量级的。
宁衬闻言默默吃掉剩下的饼干,说道“可能是系统调整了我身体的参数。”
房灼华认可“这倒是合理。”虽然看着甜的吃了要打三斤胰岛素的饼干苦大仇深,但是胃里有点东西,总比饥肠辘辘到反酸水好,两雀多多少少都吃了一些。
使宁衬意外的是看上去就冷冰冰,带着惊悚特性的小蝙蝠对饼干却颇为热衷,吃的非常得劲,自己啃掉了一整块,把小肚子吃的圆滚滚的,宁衬都担心它积食了。
房灼华和陶梦都啧啧称奇,觉得这小崽子极其好养活。
翌日。
一人一蝠两雀从迷迷糊糊的睡梦中睁开眼,发觉有一道白色的光束打在自己脸上,把人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个部分。
房灼华啾啾叫了两声,飞过去抓住窗帘布,和另一边的陶梦一起把窗帘拉开。
阳光冲进房间里,把狭小的空间照得亮堂堂的,宁衬眯起眼,看了看周围堆的到处都是的纸箱和杂物,脑海里不合时宜地冒出一个比喻:好像狗窝被晾在光天化日之下。
虽然想法可笑了些,他们每个人都很高兴却不是假的。
特别是在经历过狂风暴雨,电闪雷鸣后。一觉醒来,守得云开见月明,能看到白日青天,流云片片,便是最幸福的事情可了。
风,终于停了。
自此,这个副本就算告一段落,和房灼华陶梦分别,宁衬揣着小蝙蝠回到游戏世界。她还以为小蝙蝠是副本里的NPC,不能离开副本,因此在自己的休息间里看到一个跟傻狍子似的上天入地撒欢的发霉汤圆时,宁衬内心大受震撼。
惊讶是惊讶的,宁衬也不觉得除了知常乐这个觉醒NPC之外,她能养好什么正儿八经,能被称作宠物的物种。但她也没想过把小蝙蝠送人。具体原因她没有深究过,如今也尚且不明了。不过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和那场大无畏的守卫战脱不了关系。
没人能对别人的爱无动于衷,即便从来没有体验过什么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