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的撞击声不绝于耳,像是噼里啪啦落下的雨点。
宁衬猛然张开眼,睫毛颤了颤。她扭头向窗外看去,汹涌的大水已经退去,水泥地一如既往,平整洁净,甚至连一点潮湿的痕迹都没有留下。
天上仍然没出太阳,现在似乎是夜晚,浅浅的一点光包裹着昏沉的夜,仿佛看明亮的东西久了,闭上眼时眼前那一点晕眩似的白。
阴风四起,仿佛中元节时百鬼夜行,风尖叫着撞击玻璃,它甚至不甘于孤军奋战,抓起沿途的沙砾抛了满天,随着风飘飘扬扬,大雪般下坠。
宁衬撩开窗帘,是一块块鸽子蛋大小的石头,像是黄蜂群般在上空飞舞。
在微弱的月光中,勉强能看清一大团深黑色。像是一大朵乌云正以箭失出弦的速度,急遽冲来。
无处可躲,它们的移动速度太惊人了,宁衬甚至连步入虚空,发动能力都办不到。
她紧盯着那东西,紧张地揉搓着蓝色碎花的窗帘,好好的柔软布料,在她的蹂.躏下就像皱巴巴的纸巾似的蜷缩起来。
宁衬站在窗前,视线等待什么似的停在窗外,须臾,那团分辨不出是什么的浓黑重重砸在玻璃上,宁衬的目光蓦地撞上了属于另外一个生命的视线,与一双通红的眼对视。
宁衬一哆嗦,随访却立即像是打了鸡血般兴奋起来。
那遮云蔽月的黑影就如同脆弱的影子似的四散开来,宁衬这才确定,并不是一个庞然大物,而是无数只蝙蝠组成的无所畏惧的敢死队。
他们争前恐后地扑倒窗玻璃上,使劲浑身解数,对后者进行惨无人道的折磨。撞得头破血流,却拒不后撤。
宁衬不禁怀疑自己和他们是不是在她没注意的时候结下了梁子,若不是有深仇大恨,为什么要不惜一切代价搞死她?
蝙蝠群遮挡了视野,宁衬看不到它们身后是怎样一番景象,自然就没办法理解他们这些堪称匪夷所思的心给。直至蝙蝠在不断地冲锋下数量锐减,宁衬才在犹如幕布般的蝙蝠群后,一闪即逝地瞄见了一小片土色的天空。
尽管只是一眼,也足够宁衬这个拥有变态视力的人看清了。远处的地平线像是一条随意画出的铅笔稿,连尺子都没有用,模模糊糊。
朦胧的如同被蹭花的镜头的视野中,透出一抹深黄的色彩。
是风吗?宁衬无声地询问。
房灼华停在她肩头像是站在了遥望塔上,少顷转动了一下脑袋。
不。
不只是风。
是龙卷风。
宁衬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仿佛是为了应和这个拍子,窗户在重压之下,终于是英勇就义了,嘎嘎声蓦然停了一秒,旋即窗户随着怦然一声巨响陡然向内弹开,钢化玻璃撞在宁衬额头上。
宁衬疼得捂着脑门向后踉跄后退,眼泪都被逼出来了,没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
陶梦飞快地扑过去,希望能赶在蝙蝠们之前把窗户合上,房灼华紧追着他还不忘关心宁衬的情况“你没事吧?”
宁衬揉了揉自己的脑袋,轻微地皱了皱眉“没事。”
这是在别人的身体里,对方感觉到的痛会自动地反射到她的脑海里,导致她的耐受性比起在自己身体里的时候要下降了不少。
宁衬对此很是沮丧和不满意。
什么时候她强大到能原分不动,把自己连灵魂带身体,完完整整地拉进副本,她就死而无憾了。
两只麻雀和一个孩子,在如同台风过境,黑云压城的蝙蝠群根本没有可比性。
脆弱的纱窗“呲啦”一声撕裂,蝙蝠们一拥而上。宁衬的瞳孔扩大了,像是水面般倒映出他们黑漆漆的身影。
蝙蝠们却没有伤害他们的意思,也没有一只蝙蝠挤进来,他们只是不停地扇动翅膀,嘴里发出怪异而尖锐的大叫,像是一张黑色的保护罩盖住了窗户。
宁衬率先发现了不对劲,通过意识和房灼华他们交流“它们好像是在等着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房灼华说着试探地想要关窗,原本平静的蝙蝠们立即朝她呲出牙,拍打玻璃的声音听得人心头发颤。
房灼华不再挑战这些疯狂又聪明的生物的底线。
她默默地后撤,乖乖巧巧地抓着宁衬笔筒里的一支圆珠笔,像一只真正可爱又无辜的麻雀一样,观察蝙蝠们,试图从他们反常的举动中找出它们的目的。
蝙蝠们对她的视线毫无反应,压根不在意,兀自做自己的事情。两雀一人眼睁睁地目睹他们就像军纪严明的士兵,快速向两边分散,让出一条宽阔的地带。
与此同时,宁衬几人看清了蝙蝠群的最末,有一只蝙蝠正叼着一个小小的蜷缩起来的,和老鼠一般大的小东西飞过来。
她有着与众不同的浅蓝色眼睛,像是夏日里的海面,柔和而宁静,她飞进屋来,像是临终前托孤的母亲一样在室内转了一圈。
屋内三个生物的目光追随着她。
片刻,蝙蝠似乎是考察完毕,慢慢地降了下来。她将一直轻轻咬在嘴里的小家伙放到桌子上,颇通灵性地朝三个人叫了两声。
她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地流动着,像是鸟儿飞翔时带起的风,在她的眸子里有了实体。
彼时,宁衬看不懂那百转千回,复杂到繁琐的东西。她也没有兴趣去了解。这件事情被装进漂流瓶,随手丢到了记忆的海里,浮沉不定,随波逐流,一直到很多年之后,宁衬才明白,那是爱。
当下的宁衬还是个愣头愣脑,什么都没有记起,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姑娘,只能明白蝙蝠的意思,于是迎着她期待而防备的目光走上前,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团毛都没长多少的小家伙。
它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旋即像是明白触碰自己的人没有恶意,胆怯地抬起头,和母亲如出一辙的眼睛水汪汪的,呆呆地望着宁衬。
像是发霉的汤圆。
宁衬不合时宜地想到。
“你们是想让我收留它吗?”宁衬看向一旁把自己团成一个球的蝙蝠,喃喃低语。
蝙蝠当然听不到也听不懂宁衬的话,她只是凭着本能把孩子送到了她自认为最温暖和安全的地方,用以躲避即将降临的灾难。
她相信自己的眼光没有错,但是要放弃世世代代根深蒂固地种在基因里的恐惧,对一个人类展现出需要和依赖对她而言还是有些苦难的。
她也不知道那个看上去温温柔柔,却暗含着几分冷漠麻木的女孩是否愿意收留自己的孩子。现在看来交付成功了,这个没有毛发御寒的小生命是个同样好的小孩,会照顾好她的孩子。
蝙蝠如释重负,飞出了窗户,一阵狂风吹过,窗户骤然被带上了,发出一声石破天惊的巨响。
两雀毛炸起来,宁衬飞快地堵住了自己和小蝙蝠的耳朵。
他们同时向外看去,与此同时,最后一丝和平的假象被撕碎了,黑夜降临,风再无所顾忌。旋即,让三人永生难忘的画面展现在眼前。
那一幕,即使是许多年后想起,仍然让活下来的人震撼不已。
不计其数的蝙蝠同时震动薄薄的双翼,像是训练有素的守卫一样各自分散开。
每只蝙蝠之间的间隔不过几毫米,之后他们又开始调整,就像是最忠诚的士兵那样无怨无悔地用生命展开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
这用生命铸就的防线阻挡了大部分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