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她就听不见追兵的声音了。
陶梦的能量也因急速消耗而飞快走向干涸的被动状态,他不停地环顾四周,寻找一个合适的落脚点。
这时,他的眼神忽然落在一处小院上,像是狙击手选定了目标。
下一秒闪现在了一堵两米高的院墙上,余俨和房灼华毫不犹豫紧随其后,宁衬却不知怎么地,有些迟疑。
深植在脑海中的系统立刻告诉她,这种情感叫“犯怵。”
是在遇到一些危险的事情时,人类因为自我保护的本能而产生孤豫和恐惧。
它原本不该出现在自己身上。
NPC没有七情六欲,喜怒哀乐,只是通过眼下的情境做出最符合的反应,但是宁衬现在是真真切切地踌躇。
宁衬还没想明白,黑洞中突然探出一只白皙漂亮的手,一把握住宁衬的手,将她拽了进去。
紧随着拉扯感而来的,是熟悉的能量。
是房灼华。
宁衬知道她不会害自己,没有反抗,任由自己像一个人形立牌一样歪了进去。
下一刻,她在半空中出现,失重感如潮锢住她的四肢,宁衬本能地闭上眼,疾速下坠。
也许只过了几秒,宁衬却仿佛孤寂地度过了一个世纪般漫长,终于,她被房灼华稳稳地接住了。
宁衬呆呆地瞅着她,对比了一下两个人相差无几的胳膊,又看了看她接住自己时毫不费力的轻松样子,静默了一会儿,写下个不相干的问题“你多高?”
房灼华愣了一下,被她忽然这么一问脑子也出现了片刻的空白,想了一会儿才道“1.78。”
宁衬安心地合上了眼,没骨头似的从她身上滑了下去,感到心里遭受了巨大冲击。
房灼华眼疾手快把她拽上来,稳稳放在地上。
宁衬心如死灰地抬起头,看了看眼前陌生的建筑,又转身望了望身后高高的院墙。
私闯民宅了。
宁衬默默想。
她转头看向房灼华,面容平静如同死了:我们在别人家里没事吗?不会被他们发现吗?
“已经打晕了。”陶梦正从屋里走出来,闻言指了指里面地板上“睡”的正香甜的房主。
宁衬“......”
白担心了,而且看他的熟练程度应该是处理过很多次这样的“善后工作”,已经习以为常,并得心应手了。
房灼华拍了拍手,吸引几个人的目光,她没有在意刚才的小插曲,直截了当说道“我们不能再留在这里,安全只是暂时的,他们已经封锁了这座城,找到我们轻而易举。”
“那我们怎么办?"宁衬问。
“我昨天晚上去看过了,城东的守卫稀疏一些,不过他们带来了多少人我们还一无所知,万一四个城门都加强了防守,一样冲不出去。我晚上就去再探探路。”余俨严肃地说道。
他话一出口,众人立即了然。
原来余俨昨天消失的大半天是去摸清了地形。
明明做出的是对大家都有好处的决定,宁衬却感知到另外两人对此并不愉悦。
"我和你一起。”气氛诡异地凝固了一会儿,房灼华才说。
“不行。”余俨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不安全,你就留在这里和他们一起等我回来。”
“余俨,我的能力并不比你来得差,所以究竟是你怕有危险,还是根本没把我们考虑在你的计划里?”虽然房灼华的语气没有咄咄咄逼人,宁衬却闻到了紧张的,风雨欲来的味道。
“我们是你的队友,不是累赘,也不是能看着你落入危险境地,还袖手旁观的陌生人。”
宁衬看看余俨,又瞟了一眼房灯华,像是家长吵闹插不上嘴的小孩,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又局促。
余俨低头,看了房灼华一会儿,后者没有半点妥协的意思,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眼睛,抱肩注视他。
余俨自觉理亏,思索了片刻道“好吧。”
房灼华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
两个人于是并肩向外走去,陶梦抬脚准备跟上,余俨却忽然顿住脚步,陶梦也停了下来。
“你们两个就守在这,目标太大容易被发现。”余俨又转回头来说。
这回房灼华没有再反对。
陶梦也没有异议,他无所谓地听从安排,拉着宁衬就进屋了。
是夜。
宁衬闭眼假寐,忽地听见了踹门声。
她的睡眠本来就浅,有人靠近院子还没有察觉本身就是非正常情况,现在被一吓,脑子顿时清醒了。
就像一只感知到危险的小动物,把脑袋探出巢穴,机警地四处望着,随时准备跑路。
陶梦就没睡着,闻声就一个鲤鱼翻身站了起来,此刻的表情很严肃。
他抬手,似乎是想要再次借助特殊技能逃跑,在空中画了一道,这回却没有任何东西出现。
陶梦的脸色更差了,懊恼地骂了句“艹!”
能量白天消耗的太多了,又没有得到充分的休息,现在使用不出来很正常。但只要再过两个小时,不说恢复到能量满溢的巅峰状态,起码扯着贺罗那小风筝一样的体格逃跑是没什么问题的。
没想到士兵就像闻着味儿的鬣狗一样,来得这么快!
陶梦冲出房间,和面容紧绷的宁衬在院子里迎面遇上。
只见大门上的铁链剧烈地晃动,“哗啦哗啦”地响。
宁衬感到了“心惊肉跳”的情绪,但是现在她不用摸,也知道心口处空无一物,没必要再确认了。
没时间安抚陶梦像个活火山那样即将喷发的暴躁情绪了,宁衬拽起他就飞奔到后院—动作和姿势和房灼华刚才抓她的一模一样,连手指放的位置都犹如等比例粘贴。
宁衬在努力地学习对别人好,即便过程十分缓慢艰难,收效甚微,也不可否认她的确为之做出了努力。
两人到了后院一看,后门也被堵死了,有人在锲而不舍地撞门。
见从下面突围行不通,陶梦又想到了刚才在厅堂转角看见的不起眼的楼梯,叫了宁衬一声“上楼。”
宁衬没有迟疑,紧跟着他跑进屋内冲上楼梯,“咚咚咚”的踩踏声打在他们脆弱敏感的神经上,宁衬下意识打了个颤。
少顷两个人站在顶楼,夜风迎面袭人,张牙舞爪地缠上两个人的四肢和头发,使原本厚重地垂下的衣摆猎猎作响。
宁衬握着窗框,看了看隔着一条小路的漆黑房顶。
在铅灰的天空下,它如同像张开口的怪物,要将他们拆吞入腹似的。
“你确定我们能过去吗?”
虽然不能说话,但宁衬的眼睛表达出了明晃晃的孤疑。
“灼华和俨哥都不在,我们要想找到他们,必须离开这里,必须脱困。要学会自力更生,在末日后的世界里,没有人能一直陪你走完全程。”陶梦给了宁衬一个鼓励的眼神,并大力拍了拍她的肩膀。
宁衬其实没什么好顾虑的,她升级过自己的体质,虽然贺罗的身体看上去病入膏狂,而且脆皮的像一颗鸡蛋,但其实很耐造,就算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了都能挣扎着再活过来。
就算真掉下去了,宁衬也有信心像弹力球一样圆润地弹跳一会儿,而不是瓷娃娃那样的一摔就碎。
有了这样的心理预期,宁衬就不怎么还怕了。
她深吸一口气,跳起飞身落在屋顶,动作轻盈灵活,就像一只天生属于天空的黄莺。
在凹凸不平的瓦片上身形歪了歪,像是个不倒翁似的左右晃了两下,最后还是稳住了没有摔下去。
陶梦接踵而至,轻盈地落在她身边,活动活动筋骨,又做了几个准备动作—避免一会儿抽筋了,蜘蛛侠爆改高空抛物。
活动了下四肢,宁衬暗自祈祷这具身体不会因为高强度的运动而骨折骨裂,旋即像古代的刺容似的飞檐走壁掠了出去,就像装上电池的玩具模型,即便不控制也能往前走。
陶梦兜里放着一把木针,一边跑就一边全部掏了出来,旋即飞速地分散开来,每根手指的空隙里都夹着一根。
这边两个人刚上房没多久,士兵就破门而入。他们怀着捉捕罪犯升官发财的美好愿望搜遍院子,却发现空无一人。
有人一仰头,看到空中一轮弯刀似的明月皎皎清晖下,两个人影正轻捷地越去越远,仿佛两只回到天空的麻雀般如鱼得水。
士兵骂了一声,立即通知带头的人,紧接着冲出院子追了上去。
本来宁衬二人就没指望他们能在院子里耽误多少时间,所以从一开始就倾尽全力逃跑,也拉开了一段距离。
不过在平地上和在凹凸不平的屋檐上奔跑的速度差距还是有点大,即便两个人都强化过能力,士兵们还是逐渐逼近。
火光由远及逝,宁衬仿佛感受到身后贴近的灼热温度,等他们靠近到一定距离,陶梦手指灵活地一翻,针顿时像长了眼睛般射了出去,扑向他们。
陶梦的准头比得上射击手了,银针划破空气,发出闷闷的一声响,宁衬抖落鸡皮疙瘩的同时,它准确无误地插进了最前面的士兵眼睛里,旋即就是接踵而至的其他银针。
惨叫接二连三,士兵人仰马翻,阻挡了后面的人行进的速度和视野。
虽然和陶梦是一个阵营的,但宁衬已经开始莫名同情那几个人了。
毕竟眼睛像水球那样被戳破的滋味,光是想想就牙酸得不得了。
陶梦现在就像一个巨型的鲜人掌,源源不断地射击。
宁衬一边有点害怕,一边不自觉地用崇敬的眼神望着陶梦。
要是她有这样强的实力,就不用在副本里处处小心了。
虽然宁衬想要躺平,但是躺在火车站铁椅子上和躺在懒人沙发上也是有区别的好吗?
陶梦察觉到宁衬的视线,有几分小骄傲。
本来这样逃亡的氛围,清冷却又带着几分温柔的月光下是很容易滋生感情的。
奈何两个人郎无情,妾也无意,对彼此都没有任何想法。
宁衬是单纯的不通感情,更像一个数据团吧起来的机器人。陶梦不知道自己其实并不喜欢姑娘,只是前二十年的人生,从来没往其他方面想过而已。
甩开追兵后跑了半小时左右,陶梦估摸着快到地方了,便跳下房檐,寻找房灼华二人。
宁村也和他一起探头探脑的,像是小心翼翼将毛绒线的脑袋伸出洞口,准备叼走胡萝卜的兔子。
两个人的运气不错,没有跑多远,就看到房灼华和余俨拐出不远处的岔路口走了过来。
空荡荡的街道上两个黑影分外引人注目,房灼华和余俨全身戒备,手都紧紧握着武器,下一秒就可以拔出来让两个人血溅当场。
但很快离得近了,借着清幽幽的月光,他们看清了两张熟悉,却狼狈苍白的脸,脸上同时浮现出茫然和惊讶的神色。
房灼华上前握了握宁衬的手—比棺材板还要冷。她疑惑地问陶梦“你们干什么去了?弄成这样。”
“没时间解释了。”陶梦喘着气,抬手做了一个“打住”的动作。
他简短地说道“有狗—不是,有人在后面追,不知道他们怎么找到我们的,来的太快了,我们得赶紧出城去。你们不是来这边探路的吗?怎么样?能走得通吗?”
房灼华“可以。”顿了顿,她无奈地耸了耸肩膀,一副死马当活马医的表情“不可以也得可以。”
也许是害怕打击陶梦的积极性,房灼华试着指出一个稍微好一点的消息“更何况,这里应该是防守最薄弱的地方了。”
陶梦眼里立刻燃起希望的小火苗。
宁衬默默瞅瞅他,又默默低下头。
真好骗。
这种瞎话她都不信,他居然信了。
相比起房灼华容易让人盲目自信的委婉含蓄,余俨则是另一个极端—从来报忧不报喜。
在他眼里,仿佛根本就没有“好事”这个概念。
他可以把一个好消息从外至内地拆解剖析,告诉你好消息的背后有多少可能出现的坏消息,让你的心情一瞬间降落到谷底,只想认命等死。
但他的现实,正好和房灼华的过分怀柔相结合,再加上一个从中间平衡两方的陶梦,莫名成为一个前途无量,可塑性很高,战斗力极强,而且存在着看不见的团魂的绝佳team。
比如说此时此刻,余俨就在陶梦的自信心像气球似的慢慢鼓起来时适时泼了他一盆冷水“也只是相对而言,失败概率仍然十分客观。我们死在城里的可能性,比英勇突围,死里逃生的可能性大多了。”
房灼华无奈又埋怨地看了他一眼。
余俨面不改色,依然冷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