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衬一睁眼,被颠簸的车厢晃得头晕眼花,胃里一荡一荡的,都是酸水。
仍然是在休息间里躺到最后期限才爬起来进副本,因为其精准卡点根本没有挑选副本的时间,宁衬被系统自动传进了一个名叫《你怎么还活着》的副本。
听名字就不怎么友好,宁衬打眼一看周边环境,就知道这个副本不简单。
她艰难地抓住了铁栏,抬眼四下环顾,发现自己被关在一个两米高的笼子里,而笼子放在一个封闭的空间里,由木板搭成,间隔大约一指宽的缝隙。看简陋的条件,显然是囚车。
从外面射下金黄的阳光,在地上一条一条平铺着,浮尘在半空中上下起舞,追光而去。
通过温度能得知现在大概是夏季,宁衬身上套着单薄的囚服也不觉得冷。
宁衬不知车要通向何方,她的手腕和脚腕上全都缠了铁链,看着只是松松垮垮的饶了几圈,却怎么也撼动不了。
果断放弃挣扎留存体力,宁衬费力地拖着沉重的银链到窗边,纤细的手臂伸出铁栏,胳膊伸出一定的长度后铁链绷得紧紧的,她再难移动。
想要叫人来,宁衬动了动嘴唇,却发现自己的嗓子发不出任何声音。
完了,这回的角色是个哑巴?
宁衬闭眼,缓了一两秒,最终平静地接受了现实。
她重新坐回原位,闭目养神。
过了一会儿马车突然颠簸起来,宁衬猜是经过了一段坑坑洼洼的路。
宁衬也身不由己地跟着摆动的幅度左摇右晃,在笼子里东倒西歪,使她觉得自己就像在坐船。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在下了一个长长的坡后停了下来。
宁衬也停止了晃悠。
她尝试站起来,马车门却先一步打开了。
宁衬被突然洒进来的阳光晃得合上眼,少顷她听到一个带着浓重口音的声音开了口。
宁衬睁开眼,看到一个皮肤黝黑,脸上沟壑丛生,却颇为精干的老人站在面前。
他眯缝着眼,细细地打量宁衬,厚厚的嘴唇不断地张合,吐出宁衬听不懂的地方话。
系统给宁衬的程序教学是纯正的普通话,因此她花了点时间,又结合语境思索了一会儿才弄明白对方的意思。
“小姐,到地方了。”
宁衬不明所以,想要问,又想起自己说不了话。
她的疑惑没有持续太久,老人很快就退了出去,继而进来一个亦步亦趋的灰发中年人。
他形容憔悴疲惫,也带着手铐,但情况比宁衬好得多,身上穿着庶人的粗布衣裳,不过浑身不凡的气度还是能让人一眼看出他曾经显贵的身份。
宁衬与他视线相交,一种混杂着愤怒,委屈,不甘的情绪顿时涌上心头。
男人与她对视,眼睛似乎又暗淡了些许,硬朗的肩膀塌陷下来,嘶哑地说道“你别怨爹,若不是你,我们也不会落到今日的田地。要是我当年执意在高僧说你会给家族带来灾祸的时候就坚决不让夫人生下你,一切苦难都不会发生。你母亲不会去世,我贺家满门忠烈,也不至家破人亡。”
“我只能跟着你到这里,剩下的路你要自己走了。这是你欠我族三百多子弟的,冤有头债有主,你无论如何抵死不认,都不能改变。”他长叹一声,别过头来不去看宁衬。
原来原主是个生不逢时的倒霉鬼。
宁衬闻言连蒙带猜出了事情大致的经过和她在里面的身份—被扣了一顶大帽子的背锅侠。
解释不清自己身上发生的事,又没人相信她的话,只能任别人揉圆捏扁。
心头袭上的不忿和悲伤多多少少影响了宁衬,她没有理会贺擎的话。
贺擎也了解自己的女儿,生性古怪,难以与人交往,而且畏光畏热,像是地底下钻出来的精怪。
也终是害了家里满门。
他苦笑连连,不再看短短几天就形销骨立的女儿,害怕自己因为她装模作样的可怜样子就再次心软,让她害了更多的人。
“你好自为之。”
宁衬以为这最后一句话就算做警告,说完对方就会离开。贺擎却没有要走的意思,他背着光,把从身后扑进来的阳光都给挡住了。面容在阴影中模糊不清,清癯的影子就像一只成精的老黄鼠狼,在木板上投下狰狞的阴影。
宁衬升起不祥的预感,缓缓抬起头来盯着贺擎看“你要干什么?”
贺擎没有回答女儿的问题,他兀自蹲下去,骨节粗大如同兽爪的手伸进怀里,在宁衬一错不错的目光注视下掏出一柄匕首。
匕首刀刃处森然白光一闪即逝,宁衬却被晃得眼睛一痛,针扎似的留下了生理性的泪水。
贺擎看到她流出的两行眼泪,手指蜷了蜷,很快坦然地放松了—他觉得自己是为民除害,行得是正义之举,没有丝毫愧疚的意思。
“你仔细想想,你活着有什么意思?你给全族人带来了杀身之祸,你的生身父母,你的血脉至亲都因为你而生不如死。你活着不会有任何一个人感到宽慰和幸福。你就是个怪物,你就是灾祸!”贺擎声色俱厉地低声说道。
最后一个字音重重落下,他因用力而放大,显得突兀诡谲的五官瞬间松垮回去,紧绷的皮肤松弛地滑下来,不知是不是宁衬的心理作用,似乎又苍老了不少。
见宁衬并没有吓得言听计从,反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贺擎不易察觉地皱起眉头。
他了解自己的女儿,虽然是天煞孤星,平时却听话安静,比寻常人家里骄纵跋扈的姑娘不知道好了多少,如果不是命不好,她一定会是他最为宠爱的女儿。
但如今那逆来顺受的乖顺死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历尽千帆的淡然自信。她眉宇间长年积聚,驱不散的阴郁颓丧烟消云散,一双眼睛清明透亮,瞳孔的颜色原先是淤泥般的灰暗浑浊,现在却变成清凌凌的浅棕色,光是看着就让人心生欢喜。
他把违和感压下去,只当是对方的回光返照,自己又许久都没有见到,忽然见面产生的错觉。
他不会相信这才是那个被他当做怪物冷眼相待了十几年的女儿本来的样子,他从来就没有相信过她很好,她离开了他们,或许会更好。
贺擎若无其事地看着宁衬,凑近她的脸,最后几乎是把那张瘦得脱相的老脸嵌进铁栏里,一字一顿“如果想好了,自行了断。”
宁衬接过匕首没有说话,贺擎便当她已经接受了。
他满意地一笑—这是原主作为他的女儿这么多年来,难得一见的笑脸。
贺擎走了,宁衬不知道他会去哪里,也没心思管别人的事。
宁衬所在的囚车短暂地停了十几分钟后,被拉到一片空空荡荡的荒地,远处有士兵在低声交谈,宁衬的听力出奇的好,把他们谈话的内容尽收耳中。
“......看上去弱不禁风的,感觉好像我扇一阵风就倒了,也不像传闻中凶悍乖戾的样子啊。”
“人不可貌相,京都传来的事情你我都有所耳闻,即便这位的性情是假,但她害了三公主和自家满门的事情难道还能有假?”
“贺员外自己倒是走得快,却把她女儿这个烫手山芋抛到我们手里了,我们怎么处理她?要不要关起来?”
“这不是你我这种小喽啰能做决定的事,我先去请示上面的大人,你就在这里看着,别让人死了,也别让人跑了。”
“哎知道了,就她那样子站着都费劲,怎么可能跑?.....”
交谈声息了,其中一个士兵大概是走了。宁衬凝神听了一会儿,确实只剩下一个人巡视的脚步声。
她靠近铁笼,双手攥着铁栏,从木头的空隙中尽力地向外看去,一边没有见到人影就换另一边,很快就确认了看守并不会一直盯着囚车不放,而是在不远不近的地方转圈。
他小瞧了宁衬,以为这个看上去一步三晃,连走路都费劲的姑娘都被关在囚车里了,不可能掀起什么风浪。
宁衬嘴角扬起一个浅浅的笑。
轻敌大意自古以来都是兵家大忌,但是对于被轻视的一方来说,是绝对的优势。
这就简单多了。
宁衬刚才就注意到囚车底下有一根细细长长的树枝,再看看脚腕手腕上的镣铐,上面有细细的空洞,宁衬在脑海中比对了一下,如果她的估计没有错的话,树枝的最顶端刚好能插.进去。
要是手足够熟的话,应该可以用它来扭开锁!
思及此,一个计划在宁衬心中渐渐成型。
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但试一下总比坐以待毙来得好。
宁衬弯下身子匐在地上,肚子和消瘦的肩胛骨硌着地面,冰凉的寒意即刻缠住了骨头,就像在受刑。
宁衬却没工夫管这一点不舒适,比起被看押扔到陌生的地方等死,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才是宁衬喜欢的方式。
她一心两用,视线一半落在木板的缝隙间隐隐能看到的士兵铠甲上,以防他突然走过来看到她在做什么,另一半目光牢牢锁着地面上的树枝,屏住呼吸,把自己拉成长长的一条,柳条般纤细的胳膊从囚车地面上的缝隙中伸下去。
手用力往下够,就像扯面一样,宁衬感觉再爬起来,她的手指恐怕可以和膝盖齐平了。
一边胡乱地想着,宁衬手上也没闲着,一直在用力。食指几次和树枝擦过,宁衬急得汗如雨下。
通风报信的士兵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回来,她早一点拿到树枝,就更多一点逃出去的可能。
对自由的渴望赋予了这个困在瘦弱躯壳里的灵魂无与伦比的力量,宁衬咬紧牙关,额头上都是细细密密的冷汗。
就差一点!
宁衬的五官都挤在了一起,好像一条正在被拧干水分的毛巾。
终于,宁衬的中指碰到了那小树枝。没时间庆祝欢喜,宁衬旋即开始找角度,想方设法要把树枝转移到囚车里来。
这可能是她逃出生天的唯一机会!
想到这点,宁衬全身的血都热了起来。
为自己奋斗,做什么都更有力气一些。
本来是十分简单的动作,宁衬却全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用力,保证树枝不会因为两边长短不一致而重量失衡掉在地上
终于她的食指勾住树枝,凭借着精确到毫米以及平衡点的测算将树枝抬了起来。
树枝在宁衬手指上左摇右晃,像是根被风吹的两头摆的墙头草似的,又过了一会儿才稳定些许。
宁衬的眼睛睁大了—由于疲惫和狂喜。
她的脸颊紧紧贴着冰凉的铁栏,胳膊和腿部的肌肉都因为长期保持一个姿势而僵硬发涨,她却半点也不敢挪动,指节弯曲。
将树枝陷在指节的纹路里时她呼吸都停止了,仿佛生怕自己呼出的那点连纸都吹不起来的气会把这小树枝吹跑,好在她成功了。
到了稳中求胜的一步了。
宁衬慢慢地收起胳膊,视线定格在手指上,锁得紧紧的,保证树枝平稳地向自己靠近。
汗水从睫毛上滴到眼睛里,都没能让她分心。
过了半分钟,一分钟,五分钟。
宁衬此时此刻展现出了超乎寻常的耐心,就像一只在池塘里蛰伏数十载,势必要吃到一口天鹅肉的青蛙。
她深知急于求成不可取,稳扎稳打,每一步都踏实,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腕骨卡在铁栏上冷硬的触感传来,宁衬一个哆嗦,却没觉得有多冷,反而看到希望的曙光正在天边扑腾。
宁衬那一口沉到丹田的气再次提起直奔胸口,紧张的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她以小心翼翼的,几乎是慢到察觉不到的速度转动手腕,精准地控制着每一分的移动,手腕发酸也咬牙坚持,直到手腕与铁栏间的空隙平行。
眼见着到了最重要的阶段,成败在此一举。
宁衬再一次肌肉紧绷,犹如一根扯到极限的橡皮筋,随时可能断裂,却在岌岌可危的临界点找到了一个微妙的平衡,使自己专注的同时,不至于因为迫不及待获得自由而让刚才的努力功亏一篑。
当树枝成功落在笼子里的那一刻,宁衬差点热泪盈眶。
这才是胜利的果实啊。
宁衬右手托起铁链,左手颤抖着把树枝怼进锁孔里。
因为手指僵硬,花了整整一分钟才成功转开锁。
“咔哒”的声响前所未有的悦耳,宁衬仿佛闻到了囚车外清新的空气,看到了完整的湛蓝的天空。
但宁衬不清楚外面的人有没有听到,因此没有轻举妄动,在笼子里一动不动地呆在原来的位置,紧盯着外边绕圈子的守卫。
过了一会儿,见他没有要过来的意思,显然是没听见什么,宁衬如释重负呼了口气。
宁衬在心里默默地感谢系统植入的程序,让每个NPC都多才多艺,上能武打流氓,下能开锁逃生。
两个锁都解开,宁衬已经筋疲力竭。
这副身体的底子太弱了,宁衬没有再强迫它干更多活,她躺在地上,四肢摊平犹如一只失去了梦想的煎饼果子,呼哧带喘地恢复体力。
就在她躺着不动的这段时间里,另一个去请示消息的守卫回来了,他和留守的守卫聚在一块,两个人压低声音嘀嘀咕咕的不知说了什么。
宁衬竖起耳朵,非常努力地贴着木板听,也没听到。
囚车又晃晃悠悠地动了起来,这一次行驶的时间很短,宁衬掐着点,估计也就过了十分钟左右,她连人带车被带进了一座没有光的压抑的库房里。
霉味和长期不流通导致像是死了很久的空气的味道兜头罩来,宁衬被熏得头昏脑涨,刚才就隐隐不舒服的胸口更堵了,就像糊了一层灰尘的家用电器,迟缓且滚烫。
唯一的好消息是两个守卫不再亲自盯着宁衬了,把她扔进来之后关上仓库门就走了。
不知是太自信于囚车的坚固严密程度还是根本没觉得宁衬会有力气逃跑,他们连门都没锁。
宁衬一开始还不敢相信这样破绽百出的监管是真实的,还以为是守卫试探自己的方法。耐心地等了好一会儿,结果发现那两人还就真的一去不复返,把她自己留在这里。
心真大。
宁衬有点无语。
有这样疏漏敷衍的看管是上司的悲哀,却给了她逃离的机会,没理由不抓住。
本以为是天时地利人和全占的大好事,机会全在自己,宁衬却算漏了一点。
她高估了自己这具破布娃娃一样的身体。
从笼子里飘出来没走两步,就脚一软栽倒在地。
宁衬摔下去时下意识侧着身体挡了一下—事实证明长期积累的经验总是在关键时刻救人一命。
她的手臂上擦开一道狰狞的口子,血点密集,血珠冒出来几颗,看上去丑陋吓人的像是热水烫伤或者基因突变。
宁衬条件反射摸了摸脸,幸好,虽然干瘪但是没有破相。
要不是胳膊肘及时做了缓冲,这张脸就算是废了。
宁衬手撑着地面试图爬起来,却徒劳无功,好几次都失败了,差点一个倒栽葱长回地里去。
在地上如同死尸般躺了两秒,宁衬接受了自己化蛆的事实。
她于是以非常屈辱且不美观的姿势向前爬行,就像一只活了几百年快要将行就木的老乌龟。
头顶的瓦片铺得并不严密,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漏水,落在宁衬的脊背上,打出一个又一个规整的原型,伴随着冷意渗透到骨头缝里。
宁衬麻木地抬头看了一眼,一滴污水正好掉进她的眼睛里。
宁衬猛地闭上眼,用力眨了几下复又睁开,视线有点模糊。
也不重要了,现在有太好的视力也没有用。
一边安慰自己,宁衬一边继续努力地往前。
猜自己此时的样子,应该就像一只毛毛虫。
其实宁衬也不知道她爬出去之后能去哪儿,贺擎虽然不是东西,有一句话说得却是正确的。
没有人希望宁衬活着。
但即便如此,宁衬也不想呆在封闭狭窄的库房里混吃等死。
真相绝对不是贺擎的一家之言,寥寥几句可以概括的,其中详情以及原主的冤屈,必须要由她来查明。
不知从何而起的信念拽着宁衬,使她在每一次想要放弃的时候,身体能先大脑一步继续向前。
就这样,宁衬在“我只是条随遇而安的咸鱼快安心休息吧”和“伸张正义弄清是非曲直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之间来回横跳,成功挪到了库房铁门不远处。
宁衬发愁地发现,即便自己已经把面子跑到了九霄云外,不遗余力地前行,逃跑之路却仍然没什么大进展。
按照这个速度,她没离开多远就会被守卫追上。
守卫虽然暂时没有发现她出逃,但他们也不是傻的,不可能一直都蒙在鼓里,早晚会找上她的。
正暗自思索可行的逃生方向,一直紧闭的大门忽然开了。
黄昏的夕阳洒了一地,乌鸦的影子从金色的地面上一闪即逝,就像芦花灰色的倒影摆动时掠过湖面。
外面清冷的风吹进来,宁衬骨头一凉,抬头望去。
站在门口的不是宁衬预想当中凶神恶煞要把她关回笼子里的守卫,而是几张再熟悉不过的脸。
又是他们几个?
宁衬呆了呆,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
她一开始还会不可思议于和同一批玩家一起进入不同的副本这样小概率的事件发生在自己身上,一次两次在副本中遇到可以说是巧合,但这都第三次了,再傻的人也不会把它归咎于意外。
宁衬多少都知道这种情况不正常,对她来说也绝对算不上什么好消息,但随性如她,懒得去追究背后的原因。
车到山前必有路,先和房灼华他们把眼下的剧情顺下去,要是有意外情况再随机应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