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路熹茗在孤寂的夜里想过无数遍。内心深处,她是想答应的,只是心中总是被自己尚未完成的任务牵挂着,无法轻易给魏寻承诺。但她抬眼,却对上魏寻并非期待、反而有些沉重的目光,心痛之余,竟有些叛逆地想要坚持自我了。
“会答应。”她说出这三个字时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魏寻似是没料到路熹茗的反应,以为她又要扭捏地拿出“过去”和“未来”以及“目标”作为借口,听到她说“会答应”时,瞪大了眼睛,眼廓细碎地抖了起来。
“会答应,”路熹茗重复了一遍,这一遍,她说得极慢,仿佛并不是为了让对方听清,而是为了说给自己听,“虽然我不知道你问这句话的目的是什么,但我想答应。”
魏寻揉了揉眼睛,磕磕巴巴地问:“你......找到那个愿望了?”
路熹茗诚实地摇了摇头,道:“我没找到。”
少年紧接着问:“那你怎肯......”
“没什么理由,我只是遵从内心的渴望罢了。不管我们能不能一直相伴相守,魏寻,我都想告诉你,我是愿意和你一起度过许多许多时间的,我不想因为所有客观的理由而否认我对你的依赖。如果我说我不愿意,那这对你对我都不公平,我不想骗你,也不想骗我自己。”
她话音刚落,魏寻就一把将她拥入怀里,像是要用光自己所有的力气一般,牢牢地锢住她。
路熹茗被锢得有些痛,她没挪动身子,也没叫出声来,而是用同样的力气回抱住对方,让他也感受到相似的疼痛,就好像只有疼痛才能让他们真切感受到这点温存。
少年闷哼了一声,随后轻轻笑了出来,下巴枕在路熹茗的肩头,贴着她耳边说:“我好高兴。”
路熹茗拍了拍他的背,说:“那么,若是那样,我们也不一定要回乐阳,燕鸣村也不错,我可以带你走走,你可以看看自己喜不喜欢这里。”
没想到,魏寻却沉默了。路熹茗许久得不到回话,只能听到他的呼吸变得缓慢胶着起来,不禁有些疑惑地轻推开他,问:“怎么了?”
他也放下双臂,思忖半天,问路熹茗:“你留在这里,是为了那个孩子吗?”
“不是一个,是五个,”路熹茗说,“除了樱樱,还有四个小男孩,他们都是从地下城死里逃生回到环亚的。我倒也不是为了他们,只是想教他们些融入社会的技巧。”
“总是想着别人,不愧是你,”魏寻笑着说,眉头却皱了起来,“只是我暂时没办法留在这里。”
“你要去哪?”
“寒照最西边有个城市,叫蒲州,塔国人在那里挑起了战乱。我曾在蒲州领过兵,那里的地形、资源调配我都很熟悉,也和塔国人交过手,那里还驻守着我父亲曾经的心腹,我想没有人比我更适合去蒲州了。路路,我答应过你,会帮你打造一个理想的世界的,我得去那里。你就姑且留在这里,等我回来找你,好吗?等战争结束,我们就会离完美的世界更进一步,你就不用消失了,我们就可以长久地相守下去。”
“魏寻,”路熹茗用双手捧起少年的脸,在他的唇上落下一个轻吻,随后用非常郑重和严肃的语气对他说,“你想去便去吧,寒照是你的故土,寒照人是你的同胞,我明白你有多想守护它,我也明白你一直在内心深深藏起国破家亡的痛苦。我不会阻拦你,也不会强迫你留在我身边。只是,你真的弄清了吗?守护这世界,到底是我的任务,还是你的理想?到底是为了我,还是你自己想去?”
“路路......”魏寻被她问得哑口无言,眼角下垂,一脸无措。
路熹茗伸手抚了抚他的眼角,温柔地说:“我没有在逼问你,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有你自己的格局,有你自己的想法,你不用为了‘我们的未来’就去放弃承认自己的野心。你还年轻,你还有许多事情要经历、要学习。我不知道这一年里你过得怎么样,遇到了哪些人,但不管你有怎样的目标,只要你愿意当我是你的家人,我就一直会是。”
说完后,路熹茗竟然暗自想道,这话若是放在一年前,大概会是魏寻说给她听的,怎么过了一年,说这话的人居然变成了她。只是她明明表现出不在意,心脏却像要裂开一样,痛得她一下子就弯下了腰蹲在地上。
哦对了,她边喘着气边想,难怪她怎么寻求能够找人的人都未果,原来是开始打仗了,那么不消几日,寻人启事恐怕就会漫天铺开,至于能不能找到那些失踪的人,十里有一便已是很高概率了。她又想,相比于生死,小情小爱确实该先放到一边。
“怎么了?”魏寻立刻蹲下身来,焦急地扶住她,问,“哪里不舒服?肚子疼?是不是刚刚湿着身子吹风,着凉了?”
路熹茗摆了摆手,吃痛地尝试伸直腰来,指着房间让他把自己扶进去。魏寻哪会让她自己走,直接一把抱起她来,快步走向她四面漏风的小屋中用简陋的桌子拼起来的床铺。
他为她盖好被子,随后开始为她把脉。路熹茗感受着他指尖的温度,心一横,掀开被子直接把他拉倒在身边,说:“我没事,陪我躺一会儿吧。”
魏寻拿她没办法,只好乖乖躺下,把被子重新给她盖好。
“你并非没事,我刚刚给你把脉的时候,发现你好像受伤了。”他注视着她,说。
“哪里受伤了?”
魏寻忽然凑得很近,抓起她的手,带着她抚上自己的心口,道:“这里。你骗不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