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是感受到了同伴的离世,站在四五棵树开外的另一名男子明显慌了。路熹茗只能听到嘈杂的脚步声飞速在她的前方响起,随后那脚步声便绕到了她的背后,彻底远离了她。
等脚步声消失在迷雾中后,路熹茗前方的树丛中才传来刚刚被擒的女子柔弱的声音。
“请问......你还好吗?”
路熹茗回道:“好。”
“那我来找你,可以吗......”
路熹茗看了一眼地上泼洒的血和已经没有呼吸的人,说:“还是我去找你吧,你先站着别动。”
说完,她朝着远处的林中喊了声“小栗子”,不一会儿,她的小马便晃着耳朵“哒哒”地跑了过来。路熹茗把剑擦干净,牵着小栗子来到女子的身边。
女子大概三十岁左右的年纪,双手被缚在身后,两腿之间也被一条绳子拴着,仅仅能踏出碎步,无法跑动,路熹茗这才明白她为何试图在极其害怕的情况下依旧选择呼唤自己。
路熹茗给她解开绳子,而她一恢复自由便要伏在地上给路熹茗磕头,好在路熹茗眼疾手快,及时扶住了她。
女子跪不下来,口里就一直念着:“谢谢救命恩人!谢谢救命恩人!”
路熹茗想到了那个被自己抛尸在不远处的人,一时间竟不知该怎么回答她的感谢了。
沉默良久,路熹茗才问:“你是燕鸣村人?”
“你怎么知道?”女子听到她的问话,吓得往后连退了好几步,“你也是让我带你进村的吗?”
说完,她瞥了一眼路熹茗的面罩,转头就跑,匆忙间手臂被树上的倒刺刮出好几道口子。路熹茗大声朝着她说:“我刚从村子里出来!我是去探望朋友的!你别怕!”
女子似是之前也被人骗过,所以谨慎得很,丝毫不信路熹茗的说辞,同时见路熹茗装扮又和劫持她的人相似,因此跑得更快了。
路熹茗不在意她怎么看待自己,只是不想让她因为过于戒备而摔着,于是又喊了句“你慢点跑!当心脚下!”
显然对方没把她的话听进去,不消一分钟,那脚步声便彻底消失在了丛林中。路熹茗耸耸肩,继续向着迷雾中心走去。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走着走着她就后悔刚刚没有更坚定些,把那女子留下来给她指条出去的路。
她又看了一眼小栗子,小栗子却还是气定神闲地向北方走着,仿佛完全不受雾气影响。胡思乱想也不是办法,路熹茗干脆信任起小栗子来。小栗子也没让她失望,走了大概半个小时便将她带出了雾林尽头的松树下。
路熹茗在官道的岔路口停住了。她站在无人的道上思考良久,决定再多管最后一次闲事。她让小栗子拐进前往固湾城的道,加速在一个小时内到达了那里。
她买了些常用的、治疗风寒和跌打损伤的药,又买了两袋米、两包旱稻种子、两包小麦种子、两袋黄豆、耕种工具,以及一些调味料。她又买了一个大箱子,把这些东西都装进去,随后拖在小栗子身后。
路过书摊,她见到几本画册和故事书,问了价格倒也便宜,便又掏出钱袋子把它们全部买了下来。
“辛苦你先拖一会儿,”她拿着书低下头对小栗子说,“一会儿出了城我就把箱子拎起来。如果我在城里就拎那大箱子,实在是太过引人注目了。”
经过固湾城门口的告示栏时,她刻意盯了一会儿,发现那上面并没有关于自己和严羽的任何通缉令,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带着小栗子重新走回那片迷雾森林,大箱子被她用念力悬在身后。只是过了半天,她之前做过标记的那些树便又挪动了位置,两棵树之间能隔上十万八千里。路熹茗还是决定相信小栗子,放任它带着自己向前。
又过了一阵,她重新走回了她杀死蒙面人的地方。蒙面人依旧像个斗士,桀骜不屈地伸出拳头打在永远不会回应他的大地上。另一个蒙面人到底有没有走出这雾迷宫,是不是被困死在林中,她也不知道。
“是不是只有牺牲一部分人,才能保护另一部分人?”她喃喃自语。
或许也不是。
她试图在每一件事上保持中立客观,但这根本不可能,除非她毫不参与,只做一个纯粹的旁观者。
路熹茗翻身下马,将手搭在蒙面人的手腕上,确认了他不再有脉搏呼吸与心跳,便从箱子里掏出一个锄头,在原地刨出一个浅浅的坑来。
她把蒙面人拖进坑里,用手一点一点把土往他的身上盖。不知不觉,她的手上落了几滴雨,晕开了指尖的泥土。她抬起头来,用手接那雨滴,那湿润的触感却久久不落在她手心,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到了傍晚,她才举着小栗子和大箱子回到燕鸣村。小栗子被她放在山脚下,见了老人的房子开心得很,似乎认定那里有饭吃,朝着房子的方向连叫了好几声。第一个发现路熹茗回来的人是方然,他原本正低着头在院子外把勺子和铁锹敲得“叮叮当当”不知在做什么,听到马蹄声立刻抬起了头。
路熹茗朝他挥挥手,他也把脏乎乎的手挥得使劲。
“我就知道你会回来!”方然说得像是在赌局中赢了般开怀。
路熹茗勉强扯了扯嘴角,道:“我迷路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