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熹茗猜他只是不想让老人担心,更不想让老人牵挂自己远在某个城里的孙女。若是他知道了事情的真相,恐怕要气出毛病来。
她怕老人顺着话问下去也会让严羽说出更多实情,于是转移话题问严羽:“你还好吗?有没有感觉哪里难受?”
严羽摇摇头,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语气轻快地说:“如获新生,没有任何问题。”
路熹茗有些惊讶:“腹部不痛吗?喉咙也不痛吗?”
严羽还是摇摇头。路熹茗忽然想到方然端着滚烫的碗却健步如飞的场面,立刻伸出手来轻轻掐了掐他的胳膊,随后说了句:“对不起,冒犯了,但我掐你,你也不痛吗?”
严羽的表情很是懵,他也掐了一下自己,说:“确实不痛。”
“我可以看一下你的伤口吗?”路熹茗问。
严羽点点头,掀开腹部被血浸透的纱布,只见被割开的皮肤依旧往外渗着血,在昏暗的灯下冒出油光。看来,他的伤口并没有愈合,可整个人却像是被上了麻醉药似的。
路熹茗没忘记自己医者的本分,拿出浸了酒的干净棉布,轻轻擦拭着他的伤口,又从老人的药瓶子堆里闻出创伤药给他抹上。每抹一下,路熹茗都会问一句“痛吗”,可严羽的每一个回答都是“不痛”。
路熹茗让老人和严羽先休息,自己则躺在客厅里将就了几个小时。她太累,以至于即使是硬梆梆的冰凉地板,她都觉得很舒服,不到半分钟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大早,她就被出门的小胖和方然吵醒。路熹茗翻身打了个哈欠,见到是方然,立刻清醒了,从地上爬起来抓住他把他往院子里带,随后小声问:“你那个水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喝完以后严羽什么痛觉都感受不到了?”
方然让小胖先去厨房,等小胖不情不愿地挪出他们的视线后,他才说:“太好了!他果然活了?那水喝完,人就感受不到痛了,我就是这样。每个喝完奇铁泡过的水的人,都是这样。不过在人命面前,痛不痛都是小事。”
“从此以后,一直都感受不到?”路熹茗皱着眉,有些不愿意接受这样的说辞,“还是在一段时间内感受不到?”
“我们也都只喝了不超五个月,往后会不会有一天突然能感受到痛,我不清楚,但到目前为止,我都感受不到。对了,也感受不到痒,吃辣椒也没辣味。不过那也有可能是地下城的辣椒太次了,远没有锦南城的好。”
路熹茗叹了口气。她总不能要他为严羽感受不到痛负责吧?至少严羽是真的活下来了。
只是那之后,即使他内脏碎了,他或许都可以微笑着面对;甚至直到血液流尽的那一刻,还以为自己什么事都没有。
她有些惆怅地问方然:“你是锦南城人?”
“是啊,”方然说,“怎么了?”
“我是岷州人。”路熹茗说着说着自己都笑了起来,暗道自己不懂事,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认起了老乡。
“哦,挺好的,我这辈子最讨厌岷州的人了。”方然说完就要往厨房走。
路熹茗仗着自己腿长,抢先一步走到他面前,问:“为什么讨厌岷州人?”
“岷州多好啊,人多,管闲事的也多。我妈都把我藏在米缸里藏好了,结果我邻居一个岷州人把我妈告发了,从此我就被送到那个鬼地方过暗无天日的日子。你走开吧,别让我再看见你。”
路熹茗改口:“我骗你的,其实我是孤儿,在哪里出生的都不知道。我是被好心人收养,在乐阳长大的。关于岷国那片只知道一个岷州,还有一个锦南城。”
她骗人的鬼话说多了,如今都不用打草稿的。况且,她最想问的问题都没得到答案,哪肯轻易放走他。
方然这才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一番她,“嘁”了一声。路熹茗厚着脸皮又问:“你说你也濒死过,当时你伤在哪里了?”
方然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说:“这边,被火器射穿。”
随后,他翻开自己的后领,只见他的碎发后有一道深红色的疤痕。他说:“这边,被淬了毒的刀砍了。”
接着,他掀开自己的裤腿。膝盖下面链接着一整根木头躯干,被金属固定在大腿上。
方然盯着那条义肢说:“这边,被车碾过,碎了。”
路熹茗看着他面无表情的脸,心扭成了一个结,红着眼睛问这孩子:“是谁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