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熹茗也翻了个身,和宁舒眉背对背,似乎这样的姿势才能让她有勇气回答如此难以启齿的话题。
“我曾有过一段挺失败的婚姻。我当时也真的以为我的人生彻底完了。”
“那个人也比你大二十岁吗?”
“年龄差不重要,重要的是,我那时连婚姻是什么都不知道,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人推了出去。”
宁舒眉有些不敢相信,她掰着手指嘴里念念有词了半天,喃喃道:“那你结婚的时候和我现在年龄差不多啊......”
“是啊,我父母也会用家族荣誉、甚至是所有人的幸福当作理由劝我,好像我如果不和那个人结婚,我们的家就没救了。”
“后来呢?”
“后来......后来发生了很大的变故,我就和那人分开了。我为了救我的家,步入了婚姻,结果到头来两个家都散了。”
“竟然是这样......那......那你......”宁舒眉欲言又止,在床靠着边缘的位置翻来覆去地扭着。
路熹茗被她逗笑了,转过来面对她:“你想问什么?”
“你......哎算了......”宁舒眉把被子裹得更紧了,生怕路熹茗见到她此刻涨红的脸。
“如果你想问的是我爱不爱他,那我没办法骗你我爱他,”路熹茗盯着房顶黑乎乎的天花板,平静地回答道,“如果你想问的是我后不后悔,那我没办法给你一个结论。如今我回头看过去,我只会觉得,我的人生怎么都不会完的。那些人只会影响我一小段人生,然后他们就都会消失不见,随后新的人又出现,再消失......我可以为了他们做一些妥协的事情,但到最后,承担后果的只有我自己。可是同样,这样或者那样的后果,虽然一开始很难让人接受,也总会推进生活向新的方向发展。”
说着说着,她停了下来,却发现宁舒眉一直在聚精会神地盯着她看。路熹茗揉了揉她的脑袋,用极其认真的口吻说:“在前些天得知那些抓住我们的人都死于火灾的时候,我也在一瞬间觉得自己的人生又完了,还好你把我拽了出去。”
宁舒眉眼里依旧带着专注,却冷不丁来了句:“秦路,可是你不是之前一直在异邦生活吗?你父亲只是养父,弟弟也不是你亲弟弟,谁会逼你结婚?”
“你查过我了?”路熹茗忽然谨慎了起来,语气生硬地反问。她忽然明白宁舒眉刚刚根本不是要问诸如“爱不爱、后不后悔”的话题,而是为了核对她的身份信息;这回,因羞恼而涨红脸的人倒变成了她。
“我父亲不接受我有来路不明的朋友,”宁舒眉低声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查的。况且你的档案上显示未婚,你不用为了安慰我,编那么一大段故事。”
好端端的深入谈心氛围,就这么被破坏了。路熹茗有口莫辨,也不打算同她和盘托出自己过去几辈子的生活琐事,只好打马虎眼:“总之,未来的事情谁也不知道,没必要现在就为以后而担忧。而且,我也不觉得你真的会和年长二十岁的人结婚,你很勇敢,我在你这么大的时候,未必敢像你一样,为了朋友只身一个人去离家千里之外的地方冒险。”
“但我还没有资格和我父亲说‘不’,他也不会听的。”
“我可以同你父亲聊聊吗?这期间你们为我治疗的花费我会想办法还清。”
“从来都不是钱的问题,他也不缺钱,他只是要抓住一个能控制我的把柄。”
“我知道,但我也不想欠你这么大的人情。”
“就欠着吧,这样你还会记得我这个朋友。”
说完这句话后,少女终于安静了,她深深地看了一眼路熹茗,随后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蒙上了被子。路熹茗还想说些什么,宁舒眉却不想接话了。
第二天,路熹茗睁开眼时,宁舒眉已经不见了。她的桌上放着热气腾腾的早餐,早餐托盘边放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的朋友,你走吧。身份纸我从父亲的书房里找到了,放在你枕头下。有缘再见。”
她走回床边,挪开枕头,身份纸果然在那里。
如果是一周之前,宁舒眉叫她走,她必然走得干脆利落。可现在,在得知对方的处境后,她却并不敢随意离开了。路熹茗知道宁舒眉也会像她说的那样,出现在她人生中一段时间,随后消失,只是她还是会忍不住关心她,无法从对方的故事中潇洒抽身。
路熹茗检查了一下伤口,伤口已经不再化脓,新长出的粉色的肉薄薄地铺开在皮肤表面,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她飞快地穿好衣服,扒了几口饭,就拿起行囊走出门外。那两个管家见到她,依旧想把她拦下,她懒得再礼貌地与他们周旋,直接一人一个手刀,将他们拍晕。
不知走了多久,她终于走出了那条长长的回廊。时隔多日,她总算再次见到阳光,眼睛都被刺得有些酸胀。她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偌大的宅院里。宅院傍水而建,庭中停了几架马车,正打算起飞。
一阵风吹过,马车的窗帘都被小幅度掀开。路熹茗立刻从窗帘后认出宁舒眉,三步并作两步,跑向她的马车,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等坐进去以后,她才发现,宁舒眉的对面正坐着一名中年男子,此时正用严肃审慎而透着些许厌烦的眼光注视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