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舒眉抱着胳膊哭得撕心裂肺，其啼哭间还夹杂了诸多对那些她见过的老男人的抱怨，和对父亲专横跋扈及母亲不作为的指责。但她又不敢哭得大声，怕惹来门外时不时“不经意”走过的管家和侍从，只能压着音量，嗓子越挤越沙哑。

“不过还是有好消息的，你不用再面对更多的人了，”路熹茗依旧拍着她的肩膀安慰她，“我明天就可以走。”

说罢，她趁着宁舒眉抬头的片刻跳了三下，还大力甩了甩胳膊。兴许是加在饭菜里的某种止痛成分还在发挥作用，她一点都感觉不到疼痛。

“你看，我好得差不多了，能跑能跳，没理由再接受治疗。你去和你父亲说，不用再花钱花时间给我安排大夫，你也可以早日解脱。”

宁舒眉半信半疑，好歹情绪稳定了下来，只是她袖子都湿透了，泪珠糊了满脸，开不了口，她只好站起来缓缓走到床头柜拿起路熹茗用过的手帕擦泪。

擦完后，她红着眼看向路熹茗，说：“他走了，要和他说也得等到明天。你方便吗？”

她忽然转移的话题让路熹茗听愣住了：“什么？”

“我不想回屋，我父亲在那里放了三面镜子，让我时刻注意自己的仪态着装，所以我不管看向哪里都会看到自己......而且那里又冷清又黑，让我害怕，”宁舒眉又垂下了睫毛，用楚楚可怜的眼神盯着路熹茗，“你能让我在你的房间呆一晚吗？我睡地上就好，就像我们之前在地牢那样。”

路熹茗当然不会让她睡在地上，她把自己的枕头向靠墙的方向挪了挪，给宁舒眉空了个位置出来。她吃别人的住别人的，还差点间接限制了对方的自由，没道理再让宁舒眉睡在硬地板上。

宁舒眉眼里残余的泪光闪烁了一下，说了声“谢谢”，便转身朝着柜子走去。路熹茗见她行走不便，猜到她今天也一定跪了许久，遂抢先一步来到柜子边，翻出一张被子和枕头来。

等躺下来后，路熹茗才问她：“你的膝盖，不去处理它真的没问题吗？”

“我过来之前已经处理过了。”宁舒眉把头蒙在被子里，声音闷闷的。

“其他人见到你进了我房间不出去，不会来找你吗？”

“不会的，我父亲已经走了，这里没人能管得住我，”宁舒眉转了个方向，背对着路熹茗，“秦路，你快睡吧，不然我也睡不着。”

路熹茗打趣道：“怎么？你是觉得我太亮了吗？”

“是有点，”宁舒眉直言不讳，“即使闭上眼，还是觉得眼前亮亮的。”

“你不是怕黑吗？怎么现在又嫌我亮了？”

“再亮也比黑漆漆一片来得好，”小姑娘的声音渐渐变小，呼吸也拉长了，“亮亮的，就不会让我担心明天不会到来了。”

“明天一定会到来的，这是客观规律，”路熹茗把金嬉对她说过的话拿来用，“对了，我是不是还没对你说过那句话？”

“哪句话？”

“生日快乐，虽然有点迟。”

“生日一点也不快乐，”宁舒眉踹了一下被子，把头重新露出来，“长大了，我就得嫁人了。我还没找到辰姐呢，我不能就这么嫁人了。”

“辰姐？是教你跳舞的姐姐？”

宁舒眉点了点头，似乎下意识以为对方也能在黑暗中看到自己。

她又说：“可是如今我父亲已经找到我，便不会再让我出去了。他对我说，他比我更想找到辰姐，他已经委托他的高官朋友找人了，一定会比我先找到她。他还让我呆在家里，不要添乱。”

“但你还是想去找她？”

“我想，所以我还是要偷偷跑出去，等你伤愈，我就出去，应该快了！”少女的声音里全是对反抗父亲权威的期待和兴奋。

路熹茗不禁回忆起信誓旦旦要从风原谷里把兰馨带回来的自己，声音发涩地问：“找到她之后，如果你父亲强行要让她回来呢？”

“我没想过......我当然想让她能过上自由的日子，和她一起游山玩水。但如果她想回岳溪，那也好，但是那样一来，她又要被母亲针对了。如果父亲强迫她回来......”

宁舒眉不想继续面对这个话题，又把被子蒙到了头上，沉默不语。路熹茗不逼她面对，换做是她，她也未必能做出让双方都欢喜的选择。于是她道了句“晚安”，也闭上了眼睛。

过了不知多久，她耳边忽然飘来宁舒眉极细微的声音。

“嫁给一个比自己大二十多岁的人，我的人生是不是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