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第四十四章地宫迷雾

面具落下，露出一张清冷而端丽的脸。

苏月见站在阶梯阴影中，黑色斗篷下是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蓝劲装，长发高高束起，腰间悬着一柄细剑。她没有看赫连灼，目光只落在沈清辞身上，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歉疚，还有一种沉甸甸的、仿佛背负了太久的责任。

“县主。”苏月见开口，声音比记忆中低沉些许，“或者说……小姐。”

沈清辞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混乱。苏月见，那个在宫廷宴会上与她有过一面之缘、曾出言为她解围的女官，那个未来可能成为女相的气运之子，怎么会是……母亲留下的人？

“母亲？”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

“宁安公主殿下，在离京前将您托付给永昌侯夫人时，也留下了我们这支‘隐卫’。”苏月见缓步走近，每一步都踏得极稳，“我们共有七人，分散在各处。我是最后一个留在京城的，任务是暗中保护您，并在必要时……带您离开。”

她停在沈清辞面前三步外，从怀中取出一枚青玉佩。玉佩的样式与沈清辞出生时永昌侯夫人挂在她脖子上的那块一模一样，只是背面刻的不是“平安”，而是一个细小的“宁”字。

沈清辞下意识摸向自己颈间——那块玉佩在赤焰谷激战时已经碎了。

“公主说，若有一天您颈后的封印松动，身世暴露，便将这枚玉佩交给您。”苏月见将玉佩递过来，“她说……对不起。”

对不起。

简单的三个字，却像一把钝刀，在沈清辞心口缓慢地割。她接过玉佩，指尖冰凉。那个从未谋面的母亲，在生死关头将她送走，留下隐卫，留下玉佩，留下这句迟了十四年的抱歉。

“所以这些年，你一直在暗中……”沈清辞说不下去了。

“看着您。”苏月见点头，“从您出生，到您病重，到您去江南，再到栖霞山庄遇袭……我一直都在。只是公主有令，若非生死关头，不得现身干涉您的人生。”

她顿了顿，看向赫连灼，眼神转冷：“包括这位狄戎王子接近您时，我也在暗处。若非凌虚子国师突然插手，我早已将他拦在栖霞山外。”

赫连灼冷笑一声：“好大的口气。就凭你？”

“就凭我。”苏月见反手按上剑柄，周身气息陡然变得凌厉如刀，“赫连王子，你身上流着狄戎大汗的血，便永远是我大景的敌人。即便你与小姐有血缘之亲，若你敢伤她分毫——”

“够了。”白玉门后，那个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明显的不耐烦，“要叙旧、要打架，进来再说。门外有‘尾巴’摸过来了，再不进来，你们就准备被包饺子吧。”

尾巴？

沈清辞心头一凛。苏月见也脸色微变：“是影龙卫，新帝的亲军。我甩掉了三批跟踪者才找到这里，但他们的首领……很棘手。”

“谁？”赫连灼问。

苏月见沉默片刻，吐出一个名字：

“沈延舟。”

沈清辞如遭雷击。

兄长？带领影龙卫来围剿他们的，是兄长？！

“不可能！”她脱口而出，“兄长他——”

“他被新帝控制了。”苏月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新帝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在他身上种下了‘傀儡蛊’。他现在……身不由己。”

傀儡蛊。又是蛊。沈清辞想起苏暮雪身上的替命蛊，想起那些扭曲的咒文。新帝背后，到底站着什么人？

“先进来。”门后的敖炎催促道。

赫连灼不再犹豫，再次咬破指尖，将血抹在第二条龙的眼睛上。苏月见也上前一步，咬破食指，将血滴在第三条龙眼上——她的血，竟也带着淡淡的金色光泽！

“你也是……”沈清辞怔住。

“隐卫七人，皆是公主当年收养的孤儿，体内都有一丝公主赐予的太祖血脉。”苏月见解释道，“虽不及您和赫连王子纯粹，但足够打开这扇门。”

三条龙眼染血，白玉门震动加剧，缓缓向内打开。

门后，是一个庞大得超乎想象的地下空间。

穹顶高逾百丈，镶嵌着无数夜明珠，如星河倒悬。地面是整块整块的黑色玄武岩，打磨得光滑如镜。而在这片空间的中央，矗立着一座高达数十丈的、由纯金与白玉构筑的祭坛。

祭坛之上，盘踞着一条龙。

不是虚影，不是魂体，而是真实的、有着暗金色鳞片、鹿角鹰爪、身长近百丈的巨龙。只是此刻，这条龙的模样凄惨至极——四只龙爪被四根粗如人臂的黑色金属长钉贯穿，死死钉在祭坛表面。龙颈处缠绕着九条刻满符文的锁链，锁链另一端连接着穹顶的九颗最大夜明珠。龙腹处更是插着一柄断剑，剑身已锈蚀大半，却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森寒剑气。

这就是敖炎。

大景开国时的护国龙神，如今被囚禁在自己守护的陵寝中，已整整三百年。

“很狼狈，是吧？”敖炎的声音直接在三人脑海中响起，带着自嘲，“当年太祖驾崩前，曾密令继任者善待于我。可他儿子……那个多疑的太宗皇帝，听信国师谗言，以‘龙族不可信、需以秘法控之’为由，趁我沉睡时偷袭，将我钉在此处，抽走一缕本命龙魂，炼制成了掌控龙脉的‘钥匙’。”

它巨大的龙瞳转向赫连灼：“你要取回的，就是那缕龙魂。它被藏在太庙地宫最深处的‘禁龙台’上，由九重阵法守护。取回它，我就能挣脱这些钉子和锁链。但代价是……你会永久失去一半的太祖血脉，因为那缕龙魂已经与你的血脉产生了共鸣，取回的过程，相当于将你的一半血脉剥离，归还于我。”

赫连灼脸色变了。

失去一半太祖血脉，意味着他体内狄戎血统将占据绝对上风，他可能再也无法驾驭中原气运，甚至……会逐渐被狄戎的野蛮本性侵蚀。

“没有……其他办法？”他哑声问。

“有。”敖炎的龙瞳转向沈清辞，“小丫头，你体内那台‘织机’，有吞噬、调和、重塑万气之能。若你愿意，可以尝试将那缕龙魂一分为二，一半归我，一半归他。这样他只需付出三成血脉，而我……也能恢复部分自由。”

沈清辞心脏狂跳。

她能做到吗？以她现在对织机的掌控，强行分割龙魂这种级别的力量，一个不慎，可能就是三人俱焚。

“除此之外，”敖炎继续道，“我还有另一个提议。”

它的目光变得深邃：“小丫头，吞了我。”

沈清辞以为自己听错了。

“您……说什么？”

“吞了我。”敖炎重复，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是真的吃掉，而是以你的织机为容器，将我的龙魂暂时纳入你的体内。这样我就能借你的身体行动，而你可以借用我的力量。等到合适的时机，再放我出来。”

“这太危险了！”苏月见失声道，“小姐的身体怎么可能承受龙魂——”

“她能。”敖炎打断她，“她体内有织机，有太祖血脉，还有赤焰谷的地脉生机与门之恶念。这些力量互相制衡，反而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平衡。再加我一个，无非是让这个平衡更脆弱一点……但也更强一点。”

它看向沈清辞，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小丫头，你不是想救人吗？你哥哥沈延舟，三日后——不，现在是两日后的午时就要被处决。以你们现在的力量，就算拿到我的龙魂，也未必能闯出地宫、突破影龙卫的围剿、再杀进太庙法场救人。”

“但如果你吞了我，借我的力量，再加上赫连小子取回的那半缕龙魂，你们就有五成把握。”

五成。

一半生，一半死。

沈清辞握紧了手中的青玉佩。玉佩温润，仿佛还残留着那个素未谋面的母亲的温度。她又想起萧景云昏迷前说的那句话，想起陆峥、谢怀瑾、云无意他们毅然北上的背影，想起永昌侯府里等待她的爹娘，想起现在可能正带着影龙卫赶来的兄长……

她才十四岁。

来到这个世界，才一个月零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