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陆予深也到了。和往常一样，他被周婧和几个助理簇拥着，步伐很快，脸上戴着黑色的口罩和帽子，遮得严严实实，看不清表情。但那股生人勿近的低气压，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他经过沈黛这边时，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往她的方向偏斜一度。周婧倒是飞快地瞥了沈黛一眼，眼神冷得像冰。

两人就像两条平行线，被清晰地划分开来。

导演陈锋的脸色也不好看，显然一大早就被这破事搅得心烦。但他没多说什么，只是催促各部门加快准备，尽快开拍。

今天的戏份是户外群戏，秦烬和姜离都有出场，但几乎没有直接对手戏。这倒是无形中避免了尴尬。

拍摄间隙，沈黛能听到不远处几个年轻工作人员压得极低的议论。

“啧，陆老师今天气场好吓人……”

“能不发火吗？莫名其妙被扣上绯闻帽子，还是跟一个……你懂的。”

“那些图拍得是真暧昧，我都差点信了。”

“听说公司那边震怒，在查内鬼呢……”

“那个沈黛也挺倒霉的吧，刚有点水花就碰上这种事……”

“谁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娱乐圈为了上位，什么事干不出来……”

沈黛握紧了手里的保温杯，温热的水汽氤氲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垂下眼，盯着剧本上密密麻麻的字，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知道，在这些议论里，她已经被钉在了“别有用心”、“借机上位”的耻辱柱上。而陆予深，则是那个无辜被拖下水的“受害者”。

这才是最符合大众逻辑的剧本。顶流和名不见经传的新人女演员，谁更有动机炒作，一目了然。

中午休息时，沈黛没有去领盒饭，而是独自走到影视城一个相对僻静的仿古亭子里，想透透气。

刚在冰凉的石凳上坐下，就听见亭子另一侧传来压低的、激烈的争吵声。是周婧的声音，虽然刻意控制，但愤怒依旧清晰可辨。

“……必须发声明！严正声明！否认一切不实传闻，强调只是正常拍戏！必要时可以追究偷拍者和造谣者的法律责任！”

另一个沉稳些的男声，似乎是星耀公关部的人：“周姐，声明肯定要发。但怎么发有讲究。现在图片摆在那里，完全否认只会让网友觉得欲盖弥彰。我们的建议是，声明措辞模糊一些，不直接否认‘靠近’或‘接触’，而是强调剧组创作氛围和演员的专业态度，将焦点引导回作品本身。同时，适当放出一些其他演员和睦相处、认真工作的花絮或剧照，冲淡单一事件的关注度。”

“那予深的形象呢？‘疑似恋情’这种标签贴上容易撕下来难！”周婧的声音拔高。

“所以更需要用专业态度和作品来覆盖。另外，我们监测到，舆论中有一部分声音在质疑沈黛的背景和动机。我们可以……适度引导一下这部分讨论。”男声意味深长。

沈黛的心猛地一沉。适度引导？什么意思？把火引到她身上，让她承受更多的炮火，以此来“净化”陆予深的形象？

她靠在冰冷的柱子上，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凉了。这就是娱乐圈的规则，残酷而直接。当危机来临，牺牲那个价值更低的，保全那个价值更高的，是最常见的选择。

就在这时，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低沉，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疲惫和冷硬。

是陆予深。

“声明按公关部的方案发。”他的声音不大，却让争吵瞬间停止，“但，不引导针对任何个人的负面讨论。”

亭子那边安静了几秒。

“予深！”周婧的声音带着不赞同，“现在不是心软的时候！你知道这种绯闻对你……”

“我知道。”陆予深打断她，语气平淡，却斩钉截铁，“所以，按我说的做。这件事，到此为止。”

“予深！”

“周姐。”陆予深的声音更冷了一些，“我是艺人，也是这件事的当事人。我知道该怎么做。”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脚步声响起，似乎是周婧气冲冲地离开了。

沈黛靠在柱子后面，屏住呼吸。陆予深……他竟然阻止了把火引向她的做法？

为什么？

是念及旧情？还是仅仅因为，他觉得那样做不够“专业”，或者不够“光明正大”？

她无从得知。

过了一会儿，沉稳男声也说了句“我去准备声明稿件”，脚步声也远去了。

亭子里似乎只剩下陆予深一个人。

沈黛正犹豫着是悄悄离开，还是继续躲着，却听见极其轻微的、仿佛从胸腔深处溢出的叹息。

那叹息很轻，很短，却带着浓重的疲惫和一种……她无法形容的压抑。

她的心，像是被那声叹息轻轻攥了一下。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震了一下，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沈黛一惊，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见陆予深冷冽的声音从柱子另一侧传来：

“谁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