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且她刚刚虽不打算杀死陈星霜,却存了让他无力反抗的心,陈星霜这等处境,居然还有心提起此等事,可信度基本为零。
鹿啄摇摇头。
陈星霜也不恼,一手支在太师椅上,道:
“给二位看座。”
左右立即有人搬来桌椅,不分主次首尾,请鹿啄和高克行坐在一侧。
“对了,”陈星霜和颜悦色,转头对身后吩咐,“叫个伺候的人来。”
这不是有一屋子伺候的人吗?
高克行蹙起眉头,暗觉不对。
少顷,大殿屏风后,两个番役架着一青年男子,拖行到殿心。借着烛火,高克行细看之下,不由心中一骇。
此人是万梓阙。
他之所以没能将万梓阙一眼辨出,倒不是他跟万梓阙没那么相熟,而是以万梓阙现下的形状,就算是万绍吉来了,也未必能一眼认出自己的亲儿子。
两个番役各执万梓阙一条手臂将他架起,能看出他神智清明,只是不敢轻动,脸上没什么伤,但口中一直在流血,耳朵没了一只,一头乌发也不见踪影,只剩个光头。再往下看,他的两只手指节尽断,脚也一样。
惨不忍睹。
“别扶着了,不是说了,让他先习惯习惯吗?”
陈星霜不知怎地,说着说着竟浮起一抹异样明亮的笑,两眼灼灼生光,他矮身对两个番役架着的万梓阙又道:
“小雀,给我的贵客看茶吧。”
一阵恶寒穿胸而过,高克行霎时明白了这是要做什么。
他看着两个番役同时撒手,万梓阙就像一条肉虫子塌了下去,手脚并用的爬着到婢女处取茶盏,嘴中仍不停渗血,时不时就要因手指不小心触到地面而呜咽两声,但又会马上继续向前爬。
不仅仅是肉身之苦、斯文扫地,陈星霜还要将他从“被人伺候”碾作“伺候他人”,连最后那点读书人的念头与骄矜,都须捣成齑粉。
而把这一切摆给高克行看,无非是这样的道理:
哪天等我玩儿够了他,下一个就是你了。
万梓阙终于匍匐着衔回茶盏,用脚背抵地撑起半边身子,一手死死抠住案几边缘,另一手颤抖着为高克行与鹿啄斟茶。茶水泼洒大半,他却仰起脸,朝高克行挤出一个笑,喉中挤出似哭似喘的怪响:
“二、二爷请……请用茶。”
那张咧开的嘴里,竟空空荡荡,一颗牙齿也不剩了。
高克行不知该说什么,喉头郁结,半晌,才吐出一个“万”字。
“小雀伺候的不好,二少爷可别见怪。”陈星霜笑着向后仰入狐皮之中,“另外,他以前的名字二少爷就别用了,万家的案子结了,罪臣之后,按律判宫刑,罚入内廷。我没那个手艺,怕不小心把他弄死了,只能这么不上不下的先用着。”
说到“宫刑”这两个字,万梓阙又狠狠打了个哆嗦,但陈星霜没就此停下,继续道:
“他长得糙,人又不灵巧,怕没人要,总得帮他学一学,也不枉我们相识的缘分。如果换成二少爷,大概会有不少贵人抢着向我要人吧。”
陈星霜毫不忌讳,将当朝三品之子比作阉宦,高克行本该怒,可他却无从恼起,他想走,赶紧离开此地,永远与陈星霜这个人不再沾染丝毫瓜葛。
可事已至此,若就此走了,就是逃。
“陈刑官还是那么爱说笑。”高克行压住身旁鹿啄正要打翻茶盏的手,“既然您喜欢闲聊,不如我们聊聊那个刘知县?”
闻言,陈星霜双目一转,似在回忆,片刻,他才道:
“嗯?他怎么了?”
还能怎么,几乎从囫囵个的活人变成碎片了。高克行仰着头,尽量不看万梓阙,道:
“我无非想问陈刑官为何拿他,但如果你要说他事涉万案,那陈刑官就免开尊口吧。”
狐皮中传来一声轻笑,陈星霜并不答高克行,只道:
“不如二少爷先说说今日为何来找我?求死之道多如牛毛,我这可是最不好看的一条道。”
高克行在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来,也就是他算不出,或不想算,那他此前种种行径,无论是开门时就掷刀,还是后来跟鹿啄对上,再到把万梓阙叫出来,都只是他的爱好、趣味而已。
一个人若有如此特殊的爱好和趣味,其秉性便不难摸索了。
之前的那个问题,他也不必回答了。
高克行终于露出笑容,道:
“陈刑官既然不想说,那我就猜猜看。像刘知县这样的虱官,小而荒唐,凭他一己之力,倒不至于蚀穿巨舟,可坏就坏在,他蠹
国害民,伤的是根基,于国而言,比十个万绍吉的损害更大。”
空荡的大殿中回响着高克行的声音,陈星霜一言不发,但脸上没了笑容。
“陈刑官不是忧国忧民之人,也并不在其位,不需谋其职。可陈刑官是在意乐趣之人,家国这方巨舟,是陈刑官取乐的宴游场,如若这欢场散了,去何处取乐?”
他说着站起身来,一步一步朝陈星霜走近。
“能让你取乐的一切都十分重要,比如一个能将他人视为玩物的身份、一个取乐之处、还有取乐的法子,虽然寥寥几面,但我想陈刑官所在意的,无非上述三者吧?所以纵然要亲手捏死一只虫子,搞得难看些,恶心些,你也得将祸害除去。”
回声嗡鸣,高克行已站至陈星霜身前,他俯看陈星霜,见后者隐去的笑容复现,陈星霜道:
“二少爷好眼力。”
高克行也回以笑容,落下定音之锤。
“如此看来,陈刑官不能拒我了。我今日来,就是想给陈刑官奉上一个,取乐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