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集上飞向叶孤萍的刀,出自一介文人之手,去势虚浮,力道飘忽。
可现下袭向高克行的这一遭就完全不同。
鹿啄握住刀柄时,若非高克行自己也向后退了半步,至少刀尖已经碰上他了。
殿门洞开,然因进深幽邃,天光仅能浸入门内盈尺之地,再往深处便没入一片昏晦。
鹿啄凝目细辨,但觉殿中空阔异,一派吞没物象的、压人心魄的空。本应设于左右的屏风、多宝阁、壁间字画、待客座榻,竟皆杳然无迹。
取而代之的是环立殿中的十余个侍从、太监。
而大殿正心处,孤零零置一披雪白狐皮的太师椅。
陈星霜,正站在太师椅之前。
他今日未着素白,反是赫然一领御赐青红纻丝飞鱼通袖袍,在幽暗中浮着暗沉的纹光。
出刀、接刀都在一瞬间完成,在场三人的反应都不可谓不快。
但,鹿啄还可以更快。
骤然之间,云涌飙发,鹿啄接刀的手一抖,剥皮刀收入袖中,另一柄刀滑落出来。
其疾如阴崖落瀑,俄顷之间,吐纳未及更迭,但见冷芒乍破。新刃脱手而去,似星曳光流,高克行抬手要拦,却没赶上。
刀去太快,但陈星霜的反应也不慢,见刀向自己而来,还有尺寸距离,他即欲转身,可完全闪开已经来不及,飞刀与他错身而
过,在他的飞鱼服上,绽裂出一道长痕。
跟着刀一起来的,还有鹿啄。
陈星霜方才侧身避过飞刃,来不及直身,又得借着余势向后一折,险险让过直取咽喉的剥皮刀。他单手拍地,倒翻出四五步远,鹿啄却似连喘息的余地都不给,刀光已追向他腰间。
陈星霜只得抬手一托绣春刀鞘,横刀格挡,同时低喝一声:
“槊!”
未置烛火的幽深之处,飞来一杆长槊。
矛长丈八谓之槊,用之于马上御敌。这柄凌空飞来的长槊,槊锋八棱,轻易便可破重甲,陈星霜接住槊杆,顺势向前横扫,槊重至少百斤,挥出时带起罡风。兼之槊身极长,等闲人既避不开,也接不住。
槊锋横扫而至,鹿啄不退反进,双刀交叉成剪,“当”的一声死死卡住槊头,借着那一扫之力,她身形如燕,竟顺势翻身跃上了槊杆!
这一变故极快。鹿啄脚尖点在槊身之上,人如鬼魅般顺杆疾奔,手中双刀飞转着脱手而出,摩擦着漆黑的槊杆,拖出两道刺目的火星,直切陈星霜握槊的手指。
一息之间,陈星霜即刻转手,他手上青筋暴起,但长槊也随之翻动,两把剥皮刀随之腾空,鹿啄也飞身而起。
半空之中,鹿啄双手接刀,两刀在手中飞旋,就像在巷中飞旋着袭向那些打手一样,两把刀同时脱手,飞向陈星霜。
鹿啄自空中落下,她料想陈星霜会横槊挡刀,可那槊太沉太长,未必就来得及。
谁知陈星霜却并没挡,非但不挡,他几乎是从容地露出一个笑来,从双手持槊改为单手,向后疾退几步,直至到太师椅一侧,他空着的那只手向后一抓,随手抓过一个小监。
在小监的尖叫声中,两柄剥皮刀飞旋着划破他的左右肘窝,小监的声音愈发凄厉。
而将他置于此地的人,只又将他推开,笑着道:
“我不打了。”
鹿啄原想说这由不得你,却见陈星霜随手一抛,将长槊扔在地上,随即就开始解自己的飞鱼服。
投降倒也不必脱光吧?
两柄剥皮刀回旋至鹿啄手中,鹿啄抬手接刀收刀,默然无语。
殿中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人声,小监们上来把地上仍在惨痛呼号的同伴抬走,几个婢女从阴影中走出,有人捧着崭新的衣服,有
人去帮陈星霜宽衣。
那件飞鱼服破了,他是现在就要换?
如此熟练,他究竟在这里打过多少人?
鹿啄垂手站着,也不打断,回身看了看正朝她走来的高克行。
高克行无声地拊掌,双唇开合,看口型是在说:
“佩服。”
覆着狐皮的太师椅被抬到陈星霜身后,陈星霜赤膊站着,转身等婢女为他换上新的衣物。此人肩背与腰腹肌理饱满紧实,却又透
出常年在地牢刑讯,不见天日而造就的细腻苍白。
双臂抬起时,胸腹间沟壑分明,每一束肌肉都仿佛裹着暗劲。
而这一具精雕般的躯体上,唯独背脊布满交错旧伤。
他一动不动,那独属于他的,异样而动听的声音缓缓传来。
“多日不见,二少爷清减不少。”
高克行正打量鹿啄身上有无外伤,闻听此言,随口答复:
“托陈刑官的福。”
陈星霜无声笑笑,见衣物换好,便屏退左右,在太师椅上落座。他将目光从高克行身上转而移向鹿啄,道:
“要不要跟我去京城?二少爷给你的月钱,我可以给十倍。”
月钱?
鹿啄猛然想起自己连一个月的月钱都还没领过,莫说十倍,就是一倍她也不知道是多少。
自从娼寮一事之后,鹿啄已经知道银钱的分量,可青州事未了,甚至《啄蒙解译》都还未写完、学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