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馨明明白白地恨高克行。
恨他轻易的践踏和剥夺。
鹿啄看得出来。
但这始终是他们二人之间的事,不该又扯谁高谁低,是否公平。原本这世道就既没有对素馨公平过,也从未对鹿啄公平过。
其中道理,素馨能明白便可,不明白,鹿啄也无意与她说什么。她只是收回了帕袋,继而从腰间摸出了剥皮刀,手起刀落,沿着素馨的头顶,削下一缕头发。
素馨惊骇呼叫,鹿啄收刀,再次出手,用力捏合住她的下巴,让她吞下所有声音,才道:
“随你怎么想,但不要再让我听到你说我的家人。”
接着,在素馨显得更加忧惧的眼神中,鹿啄又道:
“我的东西,他不给我,我也会抢。”
那手上的力度已经提示素馨此言非虚,她唯有落泪,鹿啄最后的两个字落入耳中。
“我能。”
话毕,鹿啄放开素馨,由着她又倒在地上。
素馨无助地觉察到,她而今与鹿啄下场的分野,的确与谁高贵谁下贱无关,也与谁顺从谁反抗无关,而只是与能和不能有关。
她有太多不能了。
不能因饱读诗书就考取功名,不能因被轻薄被看低就奋起抵抗,更不能放下一切夙愿追求,不能对男子向她透出的倾慕熟视无睹。
有如此多的不能,她纵使反抗又如何?
错就错在她一开始就将自己要能为的事情想岔了,就像始终在米缸中兜圈的老鼠,自觉吃得极饱,却从没想过要学着从困住她的米缸中翻出去。
的确,那枕顶是谁的已无所谓了,她早没什么尊严可言了,只是她在米缸里跌了一跤又一跤,全然忘了想想,自己一开始是怎么进到这缸里来的。
她根本就是,生在这缸中。
素馨的头贴着地,眼泪缓缓淌到地上,高克行无从得知她会想些什么,但她的确需要静心,遂绕过素馨,到厨房把菜取了出来,摆到桌上,又给鹿啄拿了碗筷。
鹿啄这才想起筐里的鸡蛋。
她给高克行指了指,道:
“煮好的。”
“你我现在活下去的法子就是当牲口吗?”高克行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太多了。”
多也要吃,否则必会更瘦更弱。
鹿啄将鸡蛋拿来放在桌上,让高克行无法忽略那只突兀的筐子,自己则对着鸡鸭皱眉。
高克行也许想错了,他也许以为自己是只想吃难吃的东西吧。
可她真正会吃的,是会被忽略的东西。
是不会留下痕迹,无法掩盖鹿坪存在证据的东西。
鸡鸭怎么掩盖?尤其这是下山来她第一次见到鸡鸭?
连日来规律的进食和高克行不断平衡的手艺让她现在能准确的感知到自己会饿,这饿又让她不自觉想,为什么她会担心忘记姐姐,到了如此的地步,乃至于身旁有人不断揣测她的想法,她又不断在此事上跟他周旋。
猜来猜去,没完没了。
“我不会吃一些东西,是怕忘了我二姐做的菜。”
鹿啄突然对高克行道,后者正剥鸡蛋的手一顿。
“我二姐在山中为我们所有人做菜,十六年,我只吃过她做的东西。”
现在她死了,以后没人能再做出那个味道,鹿啄活得越久,便越会逐渐遗忘那个味道,连着二姐一起,也遗忘殆尽。
她鲜少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又如此剖白,高克行怎么会看不出,她想终结他在吃饭上为她花的心思,可高克行并没失落,他头也不抬,道:
“如此很好,我还怕你专门爱吃刁钻难吃的东西。”
鹿啄不言,也拿了个煮鸡蛋在手上剥。
“可你的办法不顶用。”
说话间,高克行仍未看鹿啄,他继续道:
“时日长了,你会记住一个死气沉沉的味道,日后所有关于进食的记忆,都只关于这死气沉沉的气息,你仍会忘记你二姐。”
并不,她只会更思念姐姐,她要的就是这样的思念。
鹿啄于是回忆起自己吃过的饭,可先跃入脑海的,的确都是冰冷的饼子和毫无滋味的冷淘。此后再去寻觅,才寻觅到二姐离开前的最后一顿饭。
那已经是一年前。
她缓缓睁大了眼睛。
“真想记住你姐姐,就要记住她的特别,好吃也很特别,无味也很特别,但人间烟火,随处可见,并不特别。”
高克行终于抬头,又将鸡鸭推到鹿啄面前。
“抱歉,怕你不吃,故意做得更差了一些,今后没有了。”
鹿啄转头,看着高克行。
她很不懂他,说起来她也根本不懂男子,因为她见得很少。
所以她总想问问:
为什么?
与他何干?
可他的每一个提议都有道理,都不让她委屈,她该回报同等的提议吗?或者回报别的?
并不行,她心中没有那种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