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煮鸡蛋的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伯，怕鹿啄揣着十余个鸡蛋会跌了，还特意给她捡了一只空着的筐子，正给她一个个往筐里头搁，正忙活着，鹿啄忽然看见一个人凑了上来。

是高四儿到了。

他头上有汗，应当跑得很急，或是伤口在疼。

鹿啄将鸡蛋接过来，付了钱，也没跟高四儿说话，一路走出街面，到了街角墙根下头，她才转回身来，问高四儿：

“去多久？”

多久能从窑子里出来。高四儿缩着脖子，离鹿啄有一定距离，闻言立刻低头，答：

“不敢叫祖宗多等，至多半个时辰。”

“去。”鹿啄一抬下巴，“我就在此地。”

那头高四儿却没走，他悄悄递过一份东西，很薄，看着是书信。见鹿啄伸手接了，高四儿小心翼翼地赔笑，恨不得再磕两个响头以示尊重，半天才在自己脸上拾掇出个差不多的表情，道：

“怕祖宗等着无趣，正巧孙子手上有这样东西，斗胆估摸了一下，祖宗可能愿意赏脸瞧瞧，祖宗要是有用，是孙子祖坟冒青烟，

要是没用，您抽在孙子脸上，孙子没二话。”

话虽如此，他却小瞧了自己给出东西的分量。

那是一封，殷碧写往京城的信。

此前在林中被鹿啄拷问，高四儿自然知道鹿啄与殷碧有血仇，实在的关系和情由他不清楚，但这些已足够他摸清向鹿啄表忠心的办法。

适逢此时，殷碧叫他送信。

他以自己伤未好全为由，拿信出来给殷碧找信得过的脚力，也就有了机会出府，更可把仇家的音讯奉送给鹿啄，这是他的生存之道。

鹿啄未发一言，只抬手将高四儿遣走，待他离去，才拿剥皮刀启了信封。

两张信纸写满，前头是对青州雅集之事的概述，又及高雅英的遭遇，后续内容如下：

事既至此，伏乞兄长速请父修书返家，规劝妹婿勿行此事。

另，为娘娘备办之霞帔已俱妥，可请遣贵使于雅姐儿婚宴时过目。倘蒙俯允，待汐姐儿入宫之际，必当敬谨奉上。

若此事终难转圜，竟达天听，万望娘娘于御前善为说辞，并玉成高、殷两家之姻好。

则大局周全。

妹碧拜上。

“霞帔”二字，深深扎入鹿啄眼中。

她原以为高家子女正在筹备婚事，这霞帔必定是为高雅英准备的，没想到其后竟然还有一层。可为什么要进献霞帔？高汐英又以什么由头进宫，她全无头绪。

这些日子以来，高克行为她所书《啄蒙解译》，她会在睡前读过，已读到了本朝官制、礼教一则，所以对内廷事务多少有些许了解，她知道若非命妇、女官、秀女、宫婢，断难入宫，而高汐英不属于以上任一一类，但她能不能成为，还要问过高克行。

剩下的事很好理解，其一定是指高彦韬有意将雅集之事上书表奏，殷碧叫家中父亲以长辈身份出面阻止；其二是如果此事最终没能阻止，便要请那位即将接受奉献的娘娘给高雅英准备一条后路，即说服皇帝御赐指婚，使其嫁入殷家。

她倒是为女儿们盘算的都很好。

怪不得当日在高彦韬面前，她既无哭求，也无表态。

原来她从没指望过丈夫。

残害人命，犹自痴心妄想家族荣华，为那本不该有的前程百般算计。

既然如此，她必将亲眼目睹自己的夙愿尽数烟消云散，因她昔日全然不曾留意的微末之人，而身败名裂，终在孤苦无依中凄楚孤绝，孑然离世。

必有此业报。鹿啄此刻，已知何以为之。

鹿啄将心中计议梳理停当，何时当行何事，已大致有数。遂将信笺重新折好纳入封中，行至街面，寻了一位代写书信的先生，多付银钱，借他的纸笔亲手将信抄录副本，又把原本重现弥封。

她会揭裱，不起眼地启封原非难事，此番重新封缄，那信便与高四儿交到她手中时一般无二。

诸事已毕，鹿啄返身回到街角，高四儿已在此等候。

见鹿啄过来，他立即双手呈上，手中一契两状，钤有朱印，正是龟奴的身契不假。

龟奴多日不返，东家果然如高克行所料，猜那龟奴惹事逃亡，高四儿在这样的事儿上办得多，又油嘴滑舌一番说项，最终身契所费银两，比鹿啄带来的钱还有剩许多。

将剩余的钱也奉给鹿啄，高四儿又将自己是如何取得身契，如何与东家周旋，原原本本复述一遍，待鹿啄收回身契和银两，他仍滔滔不绝，正说道：

“托姑奶奶的福，这事儿办得再顺当没有了！全是姑奶奶神机妙算，时辰掐得准呐！小的办妥就赶紧回来回禀差事。姑奶奶莫怪小的多嘴，回来时撞见一桩事，虽不大，却不敢不禀。”

他说着压低了声，透着股鬼祟。

“我临出门那会儿，窑子里关新姑娘的屋里头，猛地蹿出个人来，险些将我撞倒。我仔细一瞧——可了不得！您道是谁？”

鹿啄正欲转身，可高四儿的话已脱口而出：

“竟是二少爷屋里的素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