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讨厌人家喊我前面还要加个小字。”低沉嗓音站起身,烦躁地走了两步,又走回来。
“王哥,我能不罩着了么,发烧有些喘不过气,我保证会乖乖的不哭不闹的。”
这句话实在耳熟了。
小时候跟院里的孩子玩骑马打仗,他总是倒霉跟厉开朗分到一边,窝囊地藏在“山上”打伏击,每次都因为厉开朗而被发现,被打得落花流水。
厉开朗就是这么露着一双大眼睛捂着嘴巴乱哭!烦死了!他还得哄,十分拖延时间,不然就无法在晚饭前开始下一局游,期待逆风翻盘赢一把!
而他的孪生兄弟大老王,却总能跟在贺航阳屁股后头,当什么小将军,一想起来,着实让人生气!
如今看到厉开朗与幼时一般无二的表情,小老王十分激愤,“你又是这样说,每次都这样,每一次!”他气得继续乱转,“同样从老娘肚子里剖出来,只因为我是后来抱出来的那个,就被他压一头!贺航阳也是!他一个大傻子凭什么,凭什么家里把什么都给了他!我却只能在游戏里分到一个你?”
厉开朗不知道他离开燕市之后的事,只知道现在的大老王也没有特别傻,但这时候反驳小老王很明显是下下之策,只能抓着与自己有关的那部分回忆感恩,“王哥,一直没找机会谢谢你,当时我在医院复健,就只有你一个人去看过我,我一哭,你就说……”
“怎么小时候还没哭够吗?”小老王接了话,他也很吃惊自己还记得。
“所以我现在不爱哭了,还要谢谢你给我的钱,当时我能到芝市活下来的钱,有一部分,还是你给我的,我一辈子都记得。”
其实那些钱……都是当时的林又川分给他的,不过是小老王当时良心发现,觉得平白连累了厉开朗一场,自己又不缺钱,就给了。没想到那一点点钱,厉开朗现在还记得。
小老王手垂了下来:“不戴就不戴吧,你别乱闹,要是林又川发现了,不会放过你我的。”
“王哥……”
“你不用劝我,林又川拿钱我也有份。既然贺航阳帮着王家帮着他赚了钱,从贺航阳那里拿还是从王家拿,对于我来说,一样的。”
厉开朗的手攥紧了。
低沉嗓音继续说:“当初我们做不到,你救人,然后呢?我继续在燕市混,混了十年,什么都没混到。林又川没拿到钱也没能认祖归宗,跟你一样躲到了燕市,其实我们才是一边的,都是失败者。”
厉开朗反驳:“我们,我不是。”怎么可能是一边的,你们都要害贺航阳。
“你知道我为什么跟林又川混吗?”
厉开朗摇头。
“因为同病相怜,”小老王笑了起来,笑容里有自嘲,也有恨意,“他是私生子,我,我连私生子都不如,是个透明人,是烂命一条!我们都恨那些一出生就什么都有的人!”他将头套狠狠甩在地上,“那就要钱!”
厉开朗抿抿干到起皮的唇:“其实,你也有得到了一样东西的。”
低沉嗓音:“什么?”
厉开朗没回答,他只是握紧了拐杖。
“喀拉。”一声轻响。
低沉嗓音猛地回头!
不能让他发现!厉开朗动了!举起拐杖,又往下了几分,朝小老王背上砸去。但他手太软了,发烧烧得浑身没力,一拐杖砸下去,擦着小老王的肩胛骨滑开。
“你!”小老王吃痛,转过身一拳打在厉开朗胸口。
厉开朗重重摔在地上,拐杖飞出去,小老王已经扑过来,掐住他的脖子:“你他X居然敢——”
话没说完,废铁架子后冲出一个身影,一脚踹在那人头上!拎起来暴揍!
厉开朗跟风中残叶一般,滚落在地喘着气。
逆着光的脸,蹲下来,一把抱起他:“开朗,怎么样?哪里痛?”
听到他如此急切,厉开朗笑里全是血腥气,开口第一句:“你怎么来了啊。”
“能不能省点力气少说废话?”贺航阳瞪他一眼,但手上动作很轻,小心翼翼地摸他的肋骨,“这儿疼不疼?这儿呢?”刚长好的肋骨可千万别又断,别扎进肺里才好。
厉开朗被他摸得有点痒,还躲了一下。
“别动!”贺航阳按住他,“身上有跳蚤呐?”
厉开朗不动了,他就那么躺着,看着贺航阳皱着眉检查他身上的伤,表情比他自己挨打还难看。
厉开朗满意了:“没事,就是发烧,死不了。”
“闭嘴吧你。”贺航阳帮他呸呸呸三声。
厉开朗又笑了,笑着笑着,想起什么,“那个是小老王……”他扭头去看。
小老王被贺航阳一顿暴揍,趴在地上,一动没动。
“别管他,卜秦和大老王马上到,会收拾他的。”贺航阳话音刚落,窗户处传来落地声。
“阳哥!!”
“阳哥!”
卜秦带着大老王自觉站岗,查看门外情形:“看不出来外面还有几个人。”
“那先带开朗走!……那个也带走!”贺航阳就看着厉开朗的笑,突然冷在了嘴角。
厉开朗看见小老王的手,慢慢摸向腰间,那个位置,那个动作——小时候玩游戏,小老王每次埋伏的时候,都会把手放在那个位置,等敌人过来。
“小心!!”厉开朗胸腔里挤出一团尖锐的爆音,想也没想双手保住了贺航阳。
但贺航阳比他还快,顺着厉开朗的双手一扭身,用整个后背将他压在了身下。
“嘭——!!!”枪响了。
贺航阳首先感觉到的不是痛,是灼热。细细小小的,像是无数只蜜蜂撞过来,永无止尽,密密麻麻的针扎感从后背一路蔓延到全身。
贺航阳的身体往下沉,压实在厉开朗身上,越来越重。
“贺航阳?”厉开朗大喊。
“贺航阳!!”有什么滚热的液体漏到了他的身上,催促他拼命撑起来,贺航阳的脸就在他面前。
那双眼睛睁得老大,带着不可置信,看着他,嘴巴张着,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舌头发沉。眼皮发沉。整个人都在往下坠。
厉开朗在喊他,在推他,在哭。
但什么都听不见了,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声音,是那些蜜蜂在飞,然后蜜蜂们越飞越高,嗡嗡声越来越轻,眼前一黑。
跟默剧似的,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