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惨白的脸，微微含胸耸肩以拐借力的仓促狼狈样子，厉开朗看着电梯金属门上的自己，这副鬼样子怎么去演习？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一笑，练习说句“林先生你好，好久不见”，没笑出来。

稳一点，他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得装作若无其事啊，去跟林又川吃饭，可不能暴露啊。

可是跟这样一个跟绑匪有关，甚至可能直接是绑匪的人吃饭，他要如何坐在那儿，像没事人一样，点菜，聊天，套话呢？

他这种I人，在组里一年到头叫不全同学名字，连跟老卡尔说话都尽量选线上的人，要去演戏？要去套话？要去跟一个打小因豪门私生子身份练就巧舌如簧口蜜腹剑的人周旋？能成功才让人觉得不可思议吧？

但他必须得做到。

不能报警，大佬提点过他：“你被绑架跟贺航阳被绑架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你想想，姓贺的被绑架要是上了新闻，那他们贺家的公司恐怕只一天，不，马上！市值马上就要蒸发掉你数得累的一堆零，得陪着饿死多少人？

有些夸张，数学里无论多少个零，前面都得配个1以及以上才有意义。但他明白大佬的意思，毕竟贺航阳之前无论是卷入凶案官司，还是车战，都低调的没有让消息走漏半分影响公司。

厉开朗也只能不报警，全靠自己，为了不打草惊蛇，甚至什么都没带，哦不对，跟十年前一般无二，又带着满腔子孤勇。

他走到前台，声音定不住的飘：“定了位置的，姓厉。”

身着轻便西装的侍者给他引路：“厉先生，请跟我来。”

厉开朗看着侍者身后敞开的门，怎么好像止痛药突然失了效？膝盖在疼，手背在疼，肋骨在疼，但最疼的，是胸腔里的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得扯着旁边的器官跟着一起往上跃。

“那就祝您用餐愉快。”侍者留下厉开朗一个人站在那儿，像站在噩梦入口。

他想转身就跑，跑回楼上那间安全的房间里，把被子蒙在头上，当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不能动！因为他想起贺航阳！

往前一步，腿是软的，手是抖的，但他迈出去了！

西餐厅里飘着若有若无的轻音乐，刀叉碰撞的声音偶尔传来，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平静。

林又川就坐在那里，端着杯子，正巧往他这边看，见他过来，马上站起身来扶他：“厉先生你好，好久不见。”

怎么抢他腹稿里的台词！厉开朗假装不经意晃了一晃，躲开林又川来搀他的手，拐杖戳在地板上，一下，又一下，要是这地面上躺着的不是地毯而是林又川就好了。

林又川空着手表演着愧疚，微微皱眉：“厉先生！你这……我真没想到你伤得这么重，怎么能从楼上下来呢，应该我上去才对。”

厉开朗看着林又川，这坏人居然还猜出了他就住在楼上，嘴唇动了动，差点想说那你上去啊，看机器管家能不能一个胳膊把你勒死。

但他忍住了，挤出一个笑，也不管笑是不是比哭还难看：“别这么客气，忌口这么久，我也想吃顿好吃的。”

偏偏林又川还要绅士地给他拉椅子，殷勤地为他考虑：“坐坐坐，不介意我坐你旁边的位置吧？虽然我知道坐对面看着你说话比较礼貌，但现在的状态，我还是觉得我坐你旁边帮你布菜会好一些。”

拐靠在一边，厉开朗垂着眼，林又川等不到他的回答，径自坐下，笑容满面：“想吃什么？等你的时候我问过了，这家的牛排不错，鱼也做得好。”

厉开朗抠着裤缝：“我来得少，林先生拿主意吧。”

林又川叫来侍者，点满一套——前菜，汤，副菜，主菜，沙拉，甜点，红酒。

厉开朗听着那些绕口的菜名，一个都没记住，脑子里全是别的乱麻，正一根一根找线头，待会儿要怎么开口才能套话，又不让对方警觉。

先说一句，大胆点：“林先生？”

“嗯？不用这么见外，你是航阳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直接叫我又川就好。”

厉开朗的手指在桌布下绞紧了，他抬起头看着林又川，好一张温和关切的脸，不愧是能从私生子一路走到台面上来争林家家产的厉害角色。

“又川，我还在养伤，就不喝酒了。”

“行，那气泡酒换成气泡葡萄汁，我都还没问你，怎么伤得这么重？”

厉开朗：“被恶狗追，跑太急摔了一下。”

林又川脸上表情十分精彩，语气里也带着配合的惊讶：“摔了一下？怎么摔的？”

厉开朗看着林又川明知故问，这个问题彼此还不够清楚吗？“我的问题吧，疏于锻炼，手脚都不利索。”

林又川点点头：“那你得好好养着，可不能再摔了，伤好了要锻炼起来才行，以后可不能这么大意了，住院呢，你在哪个医院？需要转到我熟悉的医院吗？”

住院？！厉开朗牙齿咬紧，他根本没说自己住在医院，林又川明明刚才才试探过他是否住在楼上！又在这里挖坑等他跳呢，厉开朗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差点把杯子咬碎。

“不用了吧，我就住这家医院挺好，学生保险定点医院，方便。”

一口小食结束很快，鱼子酱配全麦切片端了上来，林又川拿起刀挖了一大勺鱼子酱，刮到切片上递过来：“尝尝。”

厉开朗看着林又川手中寒光闪闪的银刀，手心有点冒汗，他接过面包，避开刀锋的正前方，送进嘴里，吃不出任何滋味，“蛮好吃的。”

林又川吃相优雅，刀叉用得行云流水，一边吃，一边对厉开朗侃侃而谈无关紧要的话，芝市近来糟糕的天气，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