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开朗低着头,手在被子里摸着膝盖,他看不见后背,但他看得见前半身。
锁骨开始,已经从青紫色慢慢散出黄的淤青从胸口一直蔓延到腰侧,像是有人恶作剧用调色盘泼过。
还有那些细碎的结痂的伤口,暗红色的绷起附近的皮肤,趴在嶙峋的骨骼上。
他快速瞥一眼,握紧了膝盖——太丑了,自己都不想看。
身后那块热毛巾又敷了上来,缩起来,藏起来,最好整个人缩进被子里,别让贺航阳看见这副鬼样子!
但宽厚的手掌从背后按住了他,隔着毛巾压在他肩胛骨上擦了擦,不让他躲,不算用力,但坚决:“乱扭什么!”
厉开朗激灵一下就不敢动了——绑匪因为他胡乱挣扎,变本加厉打得更凶——这是应激反应,他知道,会好的。
缩着脖子,耳朵里全是身后的声音。“啜”毛巾入水,“哗”清洗,“滋”拧干,“啪”再敷上来。
反反复复。
这十年以来第一次,厉开朗觉得自己太瘦了。
他能感觉到身后人的大掌在他背上一寸一寸地移动,从肩膀到腰侧再到尾椎,摸着他的每一段骨头,骨头一根一根硌着手。没有肉,没有起伏,像是在清洁整理一具骨头架子。
兀自想起学校论坛上的帖子——给圈甜菜必吃榜单,要有薄薄的肌肉,要有流畅的线条,要眼睛深邃好看——厉开朗无一满足,穷有这一身酸腐,一身淤青,一身排骨。
贺航阳的手还在抖,毛巾也没拧太干,滴水掉在了他背上,可能是没怎么照顾过别人吧,厉开朗忍不住开口提醒:“差不多了吧?剩下的我自己来,谢……”说着,就想要转身跟贺航阳道谢。
手急急擒住了他:“还没有!”
好吧,厉开朗只得又低着头,几乎趴在了膝盖上。不对啊,毛巾怎么还在滴水?接二连三的,砸在他肩胛骨中间皮肤上。
厉开朗不敢扭头:“水滴下来了,可能毛巾还是要拧干点,好吗?弄湿床单换起来有些麻烦。”
身后传来一声:“对不起。”哑的,哽的,像是被人掐着喉咙挤出来的。
怎么还郑重道歉起来了,厉开朗有些懵,他自认为话已经说得够婉转,完全没有要打击贺航阳的劳动积极性的意思,只是想要提醒一下而已,他的话真的很过分吗?赶紧解释吧,一转身,身后的手没料到,也没按住。
厉开朗吓傻了。
贺航阳一双眼睛红透了,眼眶里盛着东西,亮晶晶的,显然没料到厉开朗真敢不听他的话回头看,没做好准备刹不住车,下一秒,亮晶晶的东西又往下掉,这次没有厉开朗的后背盛着,大颗大颗洇进被子里。
厉开朗想都没想用手心去接,好烫。
真是眼泪,贺航阳哭了,厉开朗整个人都懵了。这位打小就是小皇帝的人物,眼高于顶,什么时候掉过眼泪?
你……”厉开朗开口,被子滑落,这才意识到自己光着上半身,手忙脚乱地抓着被子捂在胸/前,耳朵都烧起来了。
“闭嘴!别说话!”贺航阳别过头去,凶他。
不可能不说点什么的,厉开朗脑子还在转,嘴已经先动了:“没什么需要道歉的,毛巾拧不干就拧不干,我自己可以换床单!”
“不是因为这个才道歉!”
“那是因为?”厉开朗脑子飞速运转着,“哦,那是为了……嗐,该道歉的是绑匪他们不是你!在揪出他们之前,我们都不要提了,都过去了!”
怎么过去?厉开朗不转身还好,一转身,贺航阳看着他前半身那些伤,更多的淤青,更多的结痂,是他仰面挨的打。正常人受伤都知道蜷起来护住要害,他一定是被绑着,护不住。
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贺航阳在电话里说了那些话,还自认为很精明。
“蠢货。”贺航阳闭上眼睛,亮晶晶又滚下来。
“别哭了吧……”偏偏厉开朗还要说。
大蠢货!贺航阳抬起手,手背狠狠搓过眼皮,凶巴巴:“转过去,还没擦完!”
“那你先别哭。”
贺航阳又蹭了一下眼皮,语气硬回去:“转回去!是不是聋了?”
厉开朗一点一点慢慢转回去,“那你别哭了,我现在不是没事了么。”
热毛巾又敷了上来,还是有点抖,贺航阳不会还在哭吧?他不放心想转回去看看,不知道怎么回事,厉开朗眼眶也酸了,他咬着嘴唇绷紧背,已经有一个人在抖了,他就不要参与了。
“咚”毛巾扔进盆里,贺航阳往外走,“水凉了,我去换盆水。”
“不用!”厉开朗一急,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角,莫名的想要贺航阳呆在他身后。
眼前的人沉默了好几秒,问道:“十年前那次,你是不是也这样?”
“……”怎么突然提这个。
“其实事后我去查过,匿名电话的事,我那时候以为是巧合,后来顺着时间摸了一遍,查了那天谁可能知道我在那儿,还会透露给你。”
厉开朗眼前一片模糊:“啊?”
“你那时候是怎么想的,一个人就去了?”
怎么想的,厉开朗往前回想,发现自己从来没多想过,就是知道了下意识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