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轻轻开了，又轻轻关上。

等两人离开后，厉开朗又睁开眼。累是真的，睡不着也是真的。他盯着天花板，双眼无神，身上的伤让他连翻身都做不到。

霓虹的光影还在流转，红的，蓝的，紫的，从他眼眶擦过，像是一片彩色的泪。

同一时间，芝市另一角。

霓虹的光影罩在站在酒店房间落地窗前的贺航阳身上，落进他手里的咖啡杯里，像一捧彩色的MM豆在旋转，要把人心吸进杯底幽暗处。

他也不知道自己端着这杯咖啡站了多久，反正从热到凉透了。

他盯着杯子，脑子里想的却是厉开朗给他泡过的速溶咖啡。

是在厉开朗的公寓里，“喝茶还是水？还有一点速溶咖啡。”厉开朗洗着茶杯，他盯着厉开朗的后颈。

太瘦了，椎棘突只盖了薄薄一层的皮，让人产生残暴拿捏的欲/望。厉开朗是怎么把自己养得这么瘦的？

这么瘦的人，要被绑匪伤成怎样，才能流出那么多血？

闭上眼睛总能看到那些刺目的血迹，仓库门口，警察拉起黄线，他走进去，水泥地上一摊干透的血。

灯打在上面，暗红色的，泛着油蓝的光，跟刀锋泛出的光一样剜贺航阳的眼睛。

贺航阳躲无可躲冻在那儿，浑身的血比现在手里的咖啡还凉，脑子里只余一个念头——厉开朗会不会已经死了？

但怎么可能呢？厉开朗在燕市下层都活得那么从容，他没那么容易死。

可手机就在手边的桌子上，三天了，厉开朗没给他发过任何消息，打过任何电话，他打过去也是无法接通。

他当时在电话里说了什么来着？“临时保姆。”

如果知道事情会急转直下，他还会把话说这么绝吗？懊恼也没有用，他自认为是商场上的谈判高手，却无比后悔把商场那一套带到电话赎人上来。

绑匪一开始要的就是他，厉开朗只是被牵连的。他在电话里故意把厉开朗说成“临时保姆”，是想让绑匪觉得这个人不值钱，放松警惕，好把他换过去。到时候他和卜秦早就安排好了，等绑匪上钩，来个瓮中捉鳖。

怎么会变成这样？

“阳哥？阳哥！”卜秦叫他。

贺航阳猛地回头，咖啡泼了满手，“有消息了？”

“……”卜秦脸色有些难看，“还没有。”看到贺航阳咖啡一路浸到袖子，卜秦抽了好几张纸巾递过去，“阳哥你先擦擦手。”

贺航阳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更凉了，那么大一滩血，装起来比咖啡多多了，也会这样浸/透厉开朗的衣袖吗？那他的手还能动吗？

“我出去一趟。”贺航阳抓着那几张纸巾。

“阳哥你要去哪儿？我陪你去。”卜秦拿起电话准备联系安保。

“不用，我去……我去公寓那边看看。”

“……阳哥，别去了，”卜秦挡在他面前说，“公寓一直没人，我问过人了，这几天没见人回去过。”

“可能人家没碰到他而已，我还是自己去一趟吧。”不然不安心。

怎么可能安心？那段视频他来来回回看了无数遍——厉开朗被蒙着眼睛，嘴角有血，脸上有伤。每次看完，耳边就会响起通话最后绑匪的咒骂和厉开朗痛极的哀哼。

一阵头晕目眩，眼前又是那摊血。绑匪为什么没再给他打电话？厉开朗还活着吗？

“警局那边有消息吗？”

卜秦摇头：“没有，他们说有消息会通知的。”

“那你找的渠道呢？收到什么风声了？”

“还在追查，线索太少了。”卜秦咂了咂嘴，“阳哥，你说会不会有一种可能——开朗没被绑匪带走，他已经得救了，就是在躲着我们，又或者……”

贺航阳打断他：“不可能！他怎么会躲着我？”

躲着倒也算不上。

厉开朗在床上又躺了五天。

说是床，其实是大佬家一间空置房间改造的临时病房，医疗床，床边摆着各种监护仪，吊瓶架子上永远挂着两三袋液体，护士常驻换药。

他身上的伤看着吓人，其实大多是皮外伤，最重的是当胸那一脚，软组织挫伤加上肋骨骨折，医生说要再躺两周才能下地。

正规的医生果然跟他带贺航阳去过的黑诊所不同，建议如此保守。厉开朗问过一句，“能提前吗？”

医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吊起的眉头意思很明显——你不要命了？乱动刺伤内脏怎么办？

他都被人背着跑了一路，又颠簸坐了那么久的车也没事，怎么可能说刺伤内脏就刺伤内脏，但医生的话他不敢反驳，对医生的畏惧，是十年前就刻在骨子里的。

导致他现在每天做的事情很简单：发呆，睡觉，吃护士送来的看不出原物的病号餐，继续发呆。

连海被卡尔召唤回校，走前留了部手机，就放在厉开朗枕头边方便他无聊时使用。

只是连海走前欲言又止，厉开朗当作没看见。

厉开朗每天都蹲在课组群里看大家汇报实验进度，@他的消息几乎没有，重在参与也找不到途径。BOX那边更是把他移出了群，好像他从来没在那里工作过。

这天厉开朗正半靠在床上看手机，进来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

特殊时期，陌生号码他不会接的。

这号码锲而不舍地打了好几次，最后发了条短信：【厉先生你好，我是BOX公司的人事，PI张让我联系你，还有些工作需要你进行交接。】

厉开朗回了电话，“你好，请问需要我交接什么工作？”

“PI张让我问你，伤养得怎么样了？什么时候能回来上班？”

厉开朗以为自己听错了，“回来上班？”他重复了一遍，“可是……之前数据负责人不是说已经换人了吗？”

对面的人事笑笑：“本来是招到了，但新同事说压力太大又跑了，项目进度落下一大截，PI张天天在办公室骂人。”

厉开朗没说话，总感觉有哪里不对，PI张不应该是这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