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签字确认,跟上次截然不同。
陈律师事无巨细逐条解释每一份文件的内容和签署意义,厉开朗听得认真,遇到还不清楚的条款会直接提问,得到明确答复后,才会拿起笔,在指定的位置,一笔一划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这么慢,是不是想多跟自己再呆一会儿?贺航阳也从对面换到了他的旁边,看着厉开朗低垂的侧脸和紧抿的唇线,几次想开口再说点什么,又不知该从何说起,用何种语气。
是不是凶他,他才会给多点反应?
贺航阳倒是想吐槽他“看那么仔细又没钱赚”,也想吐槽“怎么还是磨蹭得像蜗牛似的”,但昨天厉开朗一开口就秒了饭局,直到今早,他们都没有互相交流过一句话。
于是贺航阳只能沉默地坐着,像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
终于,最后一份文件签署完毕,厉开朗合上笔帽,将文件推还给陈律师:“我想再确认一下,这样就可以了么?”
“是的,厉先生效率很高,”陈律师收起文件,看向贺航阳,“那么贺总,后续……”
“公寓里的东西,我……”
“公寓里的东西,”厉开朗打断了他,带着已经替他做了决定的平静,“贺总应该都看不上,就不去拿了吧?再跑一趟挺麻烦的。”
“不拿就不拿!都是些破烂,送我我还嫌占地方,不稀罕!”贺航阳又急起来了,说得斩钉截铁,仿佛真的对朝夕相处过的物品弃如敝屣。
厉开朗闻言,只是极轻微地点了点头,预料之中的答案:“那好。陈律师,贺总,如果没别的事,我就先回公司了。”他没道别说再见,站起身离开。
手触到门把,身后传来贺航阳刻意压低断断续续,却还是能听清的不满抱怨:“……姓林的?你,啧,怎么换成他了?他也配当我的保释人?那家伙在燕市……”
呵,原来无论是谁做保释人,贺航阳都会抱怨会挑剔的,厉开朗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咔嚓,还是拧开了门。
对贺航阳来说,保释人不过是个工具,好用与否、顺眼与否的区别罢了,哪来什么独一无二呢?人人都差不多,厉开朗也没什么差别。
厉开朗自嘲完,又想,新保释人姓林还是姓王,与他又有何干?把耽误的课题进度追回来,把分内的工作做好薪水拿满,才是他目前的重中之重。
想到这里,他又转回身,为人处世要记牢,不能对半个老板这么没礼貌。
贺航阳正皱着眉跟陈律师说话,余光瞥见厉开朗去而复返,眼睛倏地亮了一下,那里面燃起的期待如此明显,甚至带着点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厉开朗有话要对他说,极有可能是想后悔的话吧!
看他如何用高傲的姿态犀利的话语拒绝厉开朗,贺航阳翘着嘴角开始头脑风暴。
厉开朗在中途停下,跟他隔了一段距离:“贺总,祝你幸福。”说完,对着一旁有些愕然的陈律师微微颔首示意,再次转身。
说完这句,厉开朗觉得浑身轻松,没有丝毫停留,拉开门走出去一气呵成,步伐稳健,膝盖有力,直往前大迈步。
贺航阳裂开,祝你幸福?轻飘飘就这样,没了?
还早,厉开朗索性回公司加了个班,把落下的工作赶上,因此比平时回公寓的时间晚了一些。
错峰回家,电梯厅里空无一人,只有节能灯陪他一起等。每二十秒,他都得为节能灯鼓掌,节能灯才继续理他。
红色数字缓慢跳着倒数,原来独自等电梯的时间,可以被寂静拉得这么黑这么长。
“叮——” 电梯门打开,这次是电梯唤醒节能灯,轿箱镜面墙壁上忽然映出他一张嘴角下垂的脸,有点妖魔鬼怪。
“当啷——”钥匙滑进门口杂物托盘,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却又有些不同。
没通风的室内还残存着贺航阳的味道,像是人还在此处,甚至在卧室里等他回家,只是没了无形中略带压迫感的坏脾气。
“啪嗒——”他穿过客厅,打开卧室灯,床上被褥还保持着凌乱掀开的样子,床边用过的水杯还有半杯水。
厉开朗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去收拾整理,他默默地放下背包,脱下外套。
然后,他做了一件自己都未曾预料的事——他小心翼翼躺在了贺航阳曾经睡过的床上。
枕头上有一根很硬的头发,厉开朗拈起来,凑在眼前看,营养好,脾气冲的人才会长出这样的头发,他把这根头发藏在枕头下。
拉过被子盖在腹部,又伸手,将贺航阳挂在床尾的羽绒服拽了过来,手伸/进袖子里反穿抱着。
将头埋在领子上,羽绒服很蓬松,带着干洗店洗涤剂的干净味道,他甚至好像还感受到一丝来不及消散的体温。
像一个……不用请求、不用期待、也不会被拒绝的笨拙拥抱。
厉开朗就蜷缩在这个虚假的怀抱里,闭上了眼睛。他终于把这个名为“贺航阳”的变量,从生活里移除了。
羽绒服仔细叠好,放进储物柜,被褥抚平。
生活还要继续。
接下来的日子,厉开朗像被按下了快进键,自动恢复成BOX和公寓、学校三点一线的节奏,甚至更投入工作。
BOX这边,贺航阳再未出现,仿佛从这个项目里隐身了。
这样很好,厉开朗想,物理距离和时间,是两剂最强的感情褪色剂。
倒是陈律师联系过他两次:“厉先生早上好,贺总提供了一个对他十分有利的消息,听说你曾在案发地点附近见过他,我们可以见一面具体聊聊吗?”
“厉先生早上好,下周第一次开庭,请问方便来吗?”
自然是方便的,哪怕是陌生人,厉开朗也很愿意扣除一天薪水去帮助他证明无罪,何况是贺航阳。
他们之间突兀的交集,厉开朗很乐意再次亲手画上一个合乎逻辑的句点。
开庭那天,芝市冷峰过境。
厉开朗裹紧羽绒服,随着人流走进大楼。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穹顶高阔,藏不住一点暖气。
他按照指引,在证人休息室等候,门被推开,陈律师裹挟着寒风匆匆进来:“厉先生,再次感谢你能到场,有些情况需要最后跟你沟通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