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氤氲,模糊了厉开朗的视线。
刚才吃下去的酸辣口的食物全都堵在了胸口,心里闷闷地发着胀,难以言喻的酸意,传到眼底变得热乎乎的,辣到烘出一丝生理性眼泪储存在那儿。
原来贺航阳一直在忙的不是公事啊。
厉开朗大睁着眼,直到屋中暖气贴心替他烤干眼里的潮湿,才诧然发现自己公筷上夹的莴笋没有去处,干脆放回自己碗里。
安静地咀嚼着,却再也尝不出任何滋味。
贺航阳倒是终于结束了对话,将手机在桌面一扣,习惯性地使唤:“喂,你发什么呆呢?汤都快煮干了没看见?”
“我来,我来!”卜秦闻言抢着去装水,到了橱柜边,“哎?用哪个装水来着?”
厉开朗小腿往后一绷,椅子往后推开:“还是我来吧。”
厨房里,水流哗哗地冲击着不锈钢水壶底部,发出清脆的“叮铃哐啷”声。卜秦没走,倚在橱柜上看着厉开朗。
“其实……”卜秦顿了顿,嗐,为个厉开朗顾虑什么呢,直接挑明,“有些事得往前看,也得往明白里看。阳哥那样的人,他人生轨迹早就规划好了,往后走,结婚强强结合那都是板上钉钉的事。” 目光扫过客厅里又在看手机的贺航阳,“这么多年前,你已经犯过一次错,咳,我的意思是,你现在挺好的,没必要再误入歧途。”
水壶渐渐满了,水声变小,卜秦的声音也压低下去,带着显而易见的告诫:“所以啊开朗,你现在照顾他的这点‘情分’,你可别太当回事,更别……别因为这些,就对他抱有什么不该有的期待。根本没结果的,还会伤自己,你觉得呢?”
一句“你觉得呢?”,问得轻飘飘,却又沉甸甸,像把钝刀子,提前收割厉开朗心里还没灌浆的瘪稻粒。
厉开朗接水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几滴水溅到了他的手上,十指连心,冰凉的。
他关掉水龙头,他背对着卜秦,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很平静,平静得甚至有些空:“我在芝市这些年,读书,打工,公寓,三点一线。最远就去过隔壁市的数据实验室,还是教授指名委派的,” 他慢慢转过身,眼睛直直看向卜秦,“你觉得,隔着整条海,我能对他起什么不该有的期待?”
“这次,也是他来的芝市打扰的我,不是我回燕市骚扰的他,对吧?”
“……”卜秦被反问噎得哑口无言。
“我也希望他早点离开的。”反正这份工作也是暂时的,等厉开朗攒够了钱,自然会请辞。
他没再看卜秦,拎起装满水的水壶走向餐桌,步子比之前更稳更坚定。
向前走,抹除所有“期待”。
贺航阳是直的,他是弯的,一直如此。他只是在被需要的时候,又伸出了手,只是在看到贺航阳偶尔流露的脆弱时,忍不住心软,他什么都没做错。
冷水混入红油锅底,所有热气都被压了下去,贺航阳心不在焉的脸重现。
“陈律师什么时候到芝市?”厉开朗问。
贺航阳正低头回消息,头也没抬:“就这两天,怎么?”
“哦。那等他到了,你是不是考虑考虑搬去跟他住?毕竟律师更懂怎么规避风险,或者,把保释人换成卜秦也行,他门路多,比我有用。”
一瞬所有声音凝在原处。
贺航阳啪地将手机拍在桌上:“你在赶我走?”
“……”卜秦听完简直血压升高,他是真没想到偶尔发发善心劝了厉开朗几句清醒话,不接受就算了,怎么还回来坐下就背刺的?读书人真是惹不得。
大老王嗦面,一双眼睛在碗边缘暗中看戏。
“没赶,就觉得我这里庙小容不下大菩萨。”
“有病吗厉开朗,谁借你的胆子先嫌弃起老板来了?”贺航阳觉得荒谬极了。
他就看到突然发病的厉开朗瞟了眼卜秦,嗷,病因。
千古奇冤!卜秦汗都下来了,他哪里想到厉开朗不但刺,还正面突刺啊,这简直是把他架到火上烤!
他赶紧摆手,急赤白脸地解释:“我就是跟开朗开个玩笑,我是说……” 一时间只能硬着头皮,在贺航阳逼视和厉开朗沉默的目光下,只能把话往有利于他们的方向圆,“我就说了,你们两个现如今都前程大好,各有各的好,犯不着再发生以前的不愉快,我完全是为了你们两个好!”
“以前的不愉快?”贺航阳像是被锅里新滚的油水溅出来烫了一下,模糊地斥责卜秦:“过去这么久的事,你还提它做什么?! 翻旧账有什么意思?!”
这话说出来,带着微妙又居高临下的上位者的宽容。
可是……
可是明明贺航阳在芝市刚见到他的时候一脸嫌恶啊!
可是无论是当年还是现在,他都没有错啊!
厉开朗心脏都要不过血了。
当年他做错了什么?不过是兴高采烈喜欢了一个人而已。以瘸着腿为代价,失去了在燕市的立足之地,远走异国,用整整十年独自吞咽消化羞/耻。
现在他又做错了什么?收留落难的这个人,尽心尽力甚至差点搭上自己的前途,置安危于不顾,却在准备功成身退的时刻被对方兄弟规劝要认清位置!
他没有错啊!
什么时候退场,都由不得他吗?
凭什么贺航阳能用这种“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的轻飘飘语气宣告所有人,就像厉开朗的一颗赤诚之心只误参与了年少时一场无足轻重的游戏里?
那这十年来厉开朗背负的一切,都只是他自己小题大做么?甚至现在还要以老板的身份压他一头?
他没有错啊!
环世界的憋屈淹没了他。
不自觉地发寒颤/抖,但很快稳住了,他自己知道自己没错就行了。
贺航阳还在等他回答,卜秦更加在等。
所以他此刻的沉默,比任何激烈的言辞举动都更让贺航阳感到没把握的心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