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的贺航阳,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被困在一个陌生的国度,一间破旧的公寓,对着一个打折送一串刀头的刮胡刀,抿着唇,如临大敌般处理自己的仪容。
他甚至……都没能好好跟少年时代的贺航阳说一声再见。
当年的离开太过狼狈,充斥着不堪的慌乱和无法澄清的误解,他只能带着一身沉默的伤痛远赴他国。
他以为时间和距离能斩断一切,却没想到命运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将成长后的贺航阳,再次粗暴地塞回他的平静生活里。
“嘶——”
一声高调的抽气声将厉开朗从回忆里拽出来,他看到贺航阳猛地绷直身体,手指按着下颌一处,指缝间渗出一点鲜红,大概率是刮破了。
贺航阳大概从未用过这样的刮胡刀。
厉开朗甩了甩手上的水,下意识想去找创可贴。“没事吧”他想问,但简简单单三个字在喉咙口滚了滚,又咽了回去。
因为缝隙里的贺航阳也只是简单清洗,又开始刮剩下的胡茬。
保持距离,厉开朗告诫自己,重新打开了水龙头,让更大的水流声掩盖住卫生间里细微的动静,也掩盖住自己心里那点不合时宜的关于记忆里斑驳的唏嘘。
他用力地搓洗着手中的盘子,有些过去就该像这水槽里的油污,冲干净,只配留在下水道里。
他们之间横亘着的,又何止是这些年未曾参与的时光?
三个盘子两把叉子,洗了很久。
大功告成,贺航阳看着脸上那点小伤口,啧了一声,叠加起无处可去的憋闷和即将面对的警方查访,让他看什么都不顺眼。
更重要的是,他感觉自己浑身都不对劲。是了,镜子里的自己从昨天到现在,这身衣服就没换过,对于素来轻微洁癖的他来说,这简直是一种后知后觉生出来的酷刑。
他拉开卫生间的门,目光在狭小的公寓里走了一遍,最终落在靠墙的不锈钢置物架上。他带着挑剔的意味走过去,在厉开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里翻找起来。
厉开朗刚擦干手走过来,正巧贺航阳拎起他的一件灰蓝色旧T恤和一条深色运动裤在身上比划,满脸都写着“嫌弃”二字。
“那个,都是手洗得很干净的。”厉开朗忍不住出声。
贺航阳没空搭理他,继续翻找。
厉开朗想到了什么,脸秒红,他张了张嘴:“……内/裤,没有没穿过的了。”
空气凝固。
贺航阳丢下手里的衣物猛地抬头,眼神像刀子一样剜过厉开朗通红的脸。在他看来,厉开朗窘迫而意有所指的话,分明带着点难以言明的狎昵。
他怎么可能会给厉开朗这种模糊定义的机会!“那你现在立刻去买!”贺航阳毛刺刺地像只哈起气的猫科巨兽,“不打折的!立刻去!”
“嗯,嗯。”厉开朗条件反射般地抓起桌上的手机和钱包,低着头就往门口赶。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门把的瞬间,身后有冲力而来,扯着他的后衣领将他刹停。
“怎么了?”他扭头。
贺航阳懊恼地低咒一声松了手,用力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发根传来的刺痛感让他清醒:“算了!别去了!”
厉开朗不解。
贺航阳别开脸:“你要是现在出门,万一,万一警察刚好上门,我一个人怎么说得清楚?”他都忍辱负重到这种份上了,绝不能在小细节上出岔子。
再说了,他也不可能告诉厉开朗,自己内/裤的尺寸。
厉开朗站在原地:“那怎么办?”
两个男人之间陷入巨大而诡异的沉默,答案显而易见,但谁也不想先说出来。
最终,还是贺航阳下定了决心,一把抓起那套旧衣裤,脸色铁青地再次摔上了卫生间的门。
这一次,门关得严实实实。很快,里面传来了哗啦啦的水声。
厉开朗完全不敢挪步子,就在大门边听着水声,感觉自己的脸颊越来越烫,是不是又发烧了?还是吃点药吧。
不知过了多久,水声停了,又过了一会儿,卫生间的门从内拉开。
贺航阳走了出来。
T恤还算合身,但裤子似乎短了一小截,露出他清晰的脚踝骨和那个黑色的电子追踪器,显得有些滑稽。
然而,重点不在这里,贺航阳往前几步走路的姿势变得极其不自然。
仿佛电子追踪器有千斤重,迈步的幅度又小又别扭,又像是大美人鱼踩在针尖上。
厉开朗不敢问,但敢看。
虽然贺航阳可能想尽力维持平时的步态,但应该是某种难以言喻的心理作用,让他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甚至带出点同手同脚的趋势。
脸上甚至更冷峻几分,厉开朗都敢肆无忌惮观察他了,因为他根本不敢与厉开朗对视。
贺航阳好不容易挪到床边坐下,想跟平常那样舒适地岔开腿,很快管住了自己,尽可能地隔绝“真空”状态。
逼仄房间的微妙感,静静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