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个名字被提起,又一个个被陈律师以及他背后的律师团队以五花八门的理由否决。
“不建议这么做”。
六个字在贺航阳胸口堵成一团火,每年划走天价律师费和公关费,换来的就是在关键时刻无穷无尽的“不建议”?
他要的是“建议”!
这地方连灯都是暗的,很难不让人丢失风度,“哐”,他猛地倒向椅背,动作幅度之大引得门外警察警觉地看过来,手已经往腰间摸去。
陈律师赶紧示意他稍安勿躁:“别冲动,贺先生。”
“这也不建议那也不建议!难道我在芝市就找不出一个能签字的人了?!”
陈律师审时度势建议:“事实上,还有一个本地人选,从法律和风险控制角度评估,是目前的最优解。”
“谁?”
“厉开朗。”
贺航阳整个上半身像坐了电椅一样弹起来:“谁?!那个绑……”他硬生生把后面两个字咽回去,脸上写满了荒谬和抗拒,“不可能!绝对不行!”
“为什么?”
贺航阳避开问题:“陈律师你是怎么知道他的存在的?”
“我有我的渠道。”
陈律师渠道之多,都能在源头截停保住贺航阳,那又了解多少昔日往事?摸排他和厉开朗之间的龃龉到什么程度?
陈律师一脸志在必得:“你跟着他走,以他的低调生活,你甚至可以把幕后主使者钓出来。”他就等着贺航阳点头。
漫长的沉默后,贺航阳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行,但我有个要求,”他抬起眼,眼神重新恢复锐利,“厉开朗不能知道他是唯一选择。”
陈律师与他对视一眼,平静地点了点头:“可以。”
结果一转头,当着他的面,陈律师就对厉开朗把底牌亮了,“保释的第一人选”,生怕厉开朗打退堂鼓似的。
看着就这么毫无防备一点一点往旁边歪的后脑勺,贺航阳邪火蹭蹭往上冒。
这人怎么回事?三番两次的,是离了燕市底气足不因当年事心虚了,还是觉得现在帮到了他,就可以趾高气昂?
蠢得无可救药!
贺航阳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忍住,探身用俩指尖不轻不重地推了一下前排已经完全/露在座椅外的脑袋。
“喂,”触感有些意外,冷冰冰湿漉漉的,贺航阳迅速收回手,“还有多久才到?这破车,颠死人了。”
厉开朗迷迷糊糊被推得惊醒,茫然地“唔”了一声,下意识地先看了一眼窗外模糊的景色,“……还,还要一会儿。”
贺航阳耐着性子,每一次拐弯,他都觉得目的地应该要到了。
“是这里?”
“……不是,还要再往前开一段。”厉开朗的声音越来越低,头越来越沉。
“这里?”又是一个急转弯,路边出现涂鸦墙壁和三五成群倚靠着重机车,打着唿哨的人群。
“……还要,再前面一点。”厉开朗又被喊醒回答。
一段又一段。
窗外的街景已经开始带上某种危险的暗示,破旧的霓虹灯牌晃得人面色发青。
贺航阳沉默中爆发:“喂,你究竟住在什么鬼地方?”难道要才出虎口又入狼窝,他开始后悔太过相信陈律师。
“到了。”车门打开,冷风像刀子一样剃过厉开朗发了汗又冷掉的皮肤,腿上的伤痛歇过也没怎么好转,他扶着车门,默默承受身后那道几乎要将他脊背刺穿的视线。
“带路,”贺航阳环视废弃品随处都是的老街区,“住这儿,你才是潜在犯罪分子吧?”
“怎么会,”厉开朗拖着步子,率先走向怪兽咽喉般的入口,“这里很多人住的。”他听见身后跟上来的脚步声,带着明显不信任的迟疑,又添了一句,“我真住这里。”
铁架楼梯踩出两道不堪重负的呻/吟,身后传来“欻”一声闷响,厉开朗脚步一顿,下意识地回头。
贺航阳狼狈地抓着扶手,袖口、大衣摆沾满了铁锈和污渍:“什么垃圾。”
骂谁呢,梯子还是他?厉开朗嘴唇动了动,一句“小心”卡在喉咙里,他沉默地转回头,慢慢往上走。
开了门,身后脚步声停了下来。
贺航阳破了音:“喂,你来告诉我,这儿怎么只有一个房间?!一张床?!”
如果说之前的贺航阳还能在人前保持收敛,那么现在的他皮质醇简直就是战斗状态,火力全开,目之所及都是他的扫射范围。
厉开朗抓着门把手的手指用力到发白,在这个他受伤发烧时连口热水都难喝到的公寓里,他最后一点尊严也被贺航阳无情扫碎,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是了。
就是这样,像中枪快速失血。
他早就知道再次相遇会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