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一个单音节轻得像叹息,却用尽了厉开朗目前可以调动的所有心力。
除了承认,他还能说什么?
辩解这个公寓已经是他在预算内能找到的最好选择?并且还是在卡尔给他薅了学校羊毛的情况下?没必要,贺航阳应该也不会想知道。
他等着贺航阳语言上嘲讽全开的狂风暴雨,又或许是直接愤然摔门而去。
然而,预想中的爆发并没有到来,房间里只有贺航阳压抑的粗重的呼吸。
他,这是在忍耐?厉开朗抬起头,居然有点感谢贺航阳打算给他留全尸。
“所以,我、怎、么、睡?”贺航阳绷着牙筋,一字一顿地问。
厉开朗眨了眨眼,避开几乎要将他灼穿的视线,声音嘶哑:“你睡床。”顿了顿,带着认命的平静补充,“我睡门口地板。”离得最远的对角线。
说罢,也不去看贺航阳的反应,径直走向不锈钢置物架,最下层叠着他另一床薄被和旧枕头。
贺航阳冷眼看着沉默的厉开朗抱着被子驼背走来,摇摇晃晃的,装什么慢摇蜗牛?
邪火压不住的往外冒,直到厉开朗因着头晕而又晃了一下,贺航阳才有了动作。
“喂,我大衣挂哪儿?”他随手一扬,大衣便朝着厉开朗劈头盖脸地扔了过去。
体温、香水和不名异味混合的的面料罩在头上,厉开朗僵在原地,还没等他腾出手把大衣拿下来,贺航阳又改了主意。
“算了,”贺航阳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谁知道你会用它做什么。” 他伸手近乎粗鲁地将刚扔出去的大衣又从厉开朗头上拽了回来,看也不看,直接扔在了床边地板上。
“哎……”厉开朗刚想出声劝阻,就看着碎碎的铁锈沾到了床边上。
“切,还真想要啊?”贺航阳挑眉,一脸果不其然绕过僵立的厉开朗,连鞋子都没脱,直接和衣躺在了那张单人床上,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烦躁叹息。
“我累了。”他闭上眼睛宣布。
过了几秒,眼睛没睁又追加了一句:“饿了,你冰箱里有没有人能吃的东西?”
厉开朗铺好被子,看了看床上连多余一眼都不屑于给他的男人,又走到冰箱旁边:“有切片面包,沙拉和蛋。”牛奶是开过的,他就不报了。
“啧,”贺航阳蹬掉鞋子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睡觉!”
等着床上发出平稳的呼吸声,厉开朗沉默地拖着腿,弯腰,捡起大衣,轻轻拍掉铁锈,挂在了门后唯一一个挂钩上。
然后,关掉了房间昏暗的灯,黑暗彻底笼罩下来,暂时隔绝了令人焦虑的视线和言语。
摸索着,蜷进地铺里。薄被根本没办法抵御地板渗上来的寒意,内寒和外部冰冷相互作用,让他止不住地发抖。
膝盖的疼痛在寂静和黑暗中变得愈发清晰,太阳穴也一跳一跳地胀痛,他裹着被子坐了起来,靠着墙,强迫自己入睡。
睡吧,明天一睁眼,贺航阳走了,就好了。
意识在病痛和疲惫中逐渐模糊,沉入一片混沌。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剧烈的摇晃将他从并不安稳的昏睡中强行拽了出来。
“喂!醒醒!”
厉开朗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里,是贺航阳写满了不耐烦的放大的脸。
房间里灯已经被重新打开,光线让他禁不住皱起眉眯起眼睛。
“啧,我还没嫌你烦呢,退烧药在哪儿?”贺航阳又急又冲,带着被吵醒的怒火,“自己发烧乱哼吵到人了不知道?蠢死了!”
厉开朗茫然地看着他,乱哼了吗?大脑因为被强行唤醒以及高热导致一片空白,一时间无法分析处理贺航阳的话。
贺航阳见他没反应,更加不耐烦:“说话!药呢?!你想烧死在我面前好坐实我的疑犯身份吗?!”
“药……”厉开朗撑着墙壁,脱力地一头扎了下去。
“喂!!!”
厉开朗是在一阵“丁零当啷”夹杂着低声咒骂的嘈杂声里再次醒过来的。阳光从未拉严实的窗帘缝隙刺进来,晃得他眼前发花。
他撑着像是被暴力拆解过又勉强组装起来的骨架坐起来,被子从他身上落到床上——昨晚不是打的地铺么?
循着声音看向勉强称之为厨房的区域,高大的背影手忙脚乱地站在那里,手上拿着边缘已经磕碰掉瓷的平底锅,正用锅铲使劲剐蹭着锅底,试图把什么黑乎乎的东西铲出来,甩进垃圾袋里。
厉开朗有些懵,鼻塞让他闻不到气味,但看甩出来的东西的颜色和状态,他大概能猜到发生了什么。
他扶着床有些吃力地站起来,慢慢挪过去,哑着嗓子问:“你在干什么?”
贺航阳被他的突然出声吓了一大跳,平底锅掉在台面上,“滂沧”巨响,回过头脸上还带着跟锅子搏斗后的烦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额角甚至沾了一点黑灰,与他那张棱角分明的俊脸格格不入。
倒是显得平易近人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