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下班，“Lee，你来一下。”PI张把厉开朗拐进自己的独立办公室。

门一关上，隔绝了外间的开放式办公区，PI张脸上那点公式化的领导表情就卸下来了，他心虚地示意厉开朗在宽大的沙发上坐下，自己则从沙发后拿出个小医药箱。

“哎哟，看看这嘴角……”PI张掰断碘伏棉棒，想递给厉开朗，又觉得不妥，痛心疾首亲自帮他擦拭裂开的嘴角，“疼吧？怎么不请假去医院？忍着点啊。”

平时夹试管特别稳的手现在带着略显笨拙的关怀。

哪有才上半天班就敢公然请假的，“我自己来吧。”厉开朗实在不习惯有人突然对他这么好。

“我来我来，你看不到伤在哪儿，”PI张咽了咽口水，“我跟你老师卡尔，是很多年的老朋友了，你知道吧？”

“嗯。”

“……”这小子怎么不会往下接话？算了，直白点，PI张推了推眼镜：“所以关于……今天那个意外呢，医药费、营养费、精神损失费，该有的一样都不会少你的！我已经跟……申请下来了，钱也已经打到你卡上，当是给你压惊也好，公司对你的重视也好。”

用意外开头，省略掉对方名字，可以说PI张贴心地帮他避开了可能出现的麻烦事。

应该感谢PI张如此关心他的，厉开朗刚想开口道谢。

PI张生怕他是象牙塔里单纯男大：“这钱，是你应得的，拿着，千万别有什么心理负担！身体是第一位的！”

他身体前倾，说得语重心长：“听我一句劝，下班就赶紧去医院，挂个急诊，好好检查一下，特别是头和脖子！开个详细的验伤证明，所有病历、单据都收好，拍照留存备用。这可不是为了讹谁，是为了保护你自己，万一以后有点什么后遗症，这都是递交给公司的凭证！明白吗？”

“工作上的事，别急！明天，后天，大后天！你都不用来了！好好在家休息，什么时候感觉彻底缓过来了，什么时候再来上班！工资照算！项目进度你不用担心，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老卡尔那边我也会替你解释的！”

“可是……”厉开朗想说，下班他得去修电脑。

PI张却误会了他的意思，以为他担心工作或贺航阳再来找麻烦，立刻打断他，斩钉截铁：“没有什么可是！什么都别想，养好身体最重要！那个谁……那边，你更不用担心，我来处理。他不会再找你麻烦的，我保证。”

“要么，我开车带你过去？”PI张的眼神里透着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坚毅和护犊子的决心。

PI张能在这个位置稳稳当当，绝非毫无魄力之辈。他和文绉绉理想主义的老卡尔可不同，为了老友的爱徒，也为了将来能从老友那儿再次借人，他绝不介意去硬刚一下金主。

“不用，我……”

“好，那你就自己去。我让助理帮你叫辆车，直接送你去医院。检查完了就回家好好睡一觉，听到没有？”

“……”PI张话术密集到厉开朗根本插不进去的程度，他只能点头。

坐在办公室等车还能听到PI张小声嘱咐助理：“Lee看起来性格有点内向，你送到医院不要直接走，帮他约好医生，最好跟医生交接清楚再走。”

务必做到让厉开朗全须全尾出现在卡尔视线里，以及回到实验室工作岗位上。

“……”厉开朗还能怎么样，就老老实实配合检查呗。

医院的消毒水味即使配合温馨的粉色墙漆，也浓烈得让厉开朗心头发紧。

助理确实尽职尽责，一到医院直接要了个轮椅让厉开朗坐上，推着，几乎是以“托管”的形式，交接给了急诊室的护士，又跟进问诊室反复跟医生强调了是“ workplace incident”（工作场所事件），需要详细检查并开具证明。

一系列检查做完，厉开朗嘴巴都没张开过，就听着医生对助理就着光片讲解了。

“问题不大，下颌和颈部软组织挫伤比较严重，近几天吞咽和转头可能会有些困难，敷料冰敷，我会开药给你。”医生用笔在片子上画了一圈，圈出块阴影部分，“另外，你的右腿膝关节……旧伤？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最近劳损加剧，有积液，这次摔倒又伤到了？”

厉开朗看了眼在他旁边拿着手机飞速打字的助理，含糊地“嗯”了一声：“小时候摔过，没什么大事。这次……可能不小心又蹭了一下。”

他也分不清是昨天伤的还是今天伤的，虽然都是因为贺航阳导致，但主动和被动，他得分清，不能胡乱任由医生写在病历上。

隐瞒病情的病患医生见多了，只表情含蓄的看了厉开朗一眼：“旧伤比新伤更需要注意，最好尽量避免过度负重和剧烈运动。我给你开些针对慢性炎症的药，有空的话，最好还是能来做多几次针对性治疗。”

厉开朗这次答应得爽快：“好，谢谢医生。”

拿上诊断病历和药，走出医院，冷风一吹，厉开朗才感觉胸口那股憋闷感散去些许。

助理帮他叫的车就等在门口，但他没上车，只推说自己想走走，婉拒了对方的好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