咣当一下,同时砸得他够呛。
是他。
竟然真的是他。
今早还在卑微梦中相见的那个人。
曾经榨干他小小身体里所有勇气,在尘土飞扬孩童奔跑的黄昏里,大起胆子问能不能当“皇后娘娘”的……“小皇帝”——贺航阳。
空气沉寂了不知多久。
Judy再迟钝也察觉到气氛不对,眨了眨还挂着泪珠的长睫毛,小声问:“怎么,你们认识?”
怎么可能不认识?
贺航阳,这个名字厉开朗闭着眼睛用左手都能写得干净利落。
但他说不出答案,或者说,贺航阳不会准他说出答案。
毕竟贺航阳唇线抿成了一条冰冷的直线,下颌也收紧,完全不愿作答。
没事,这里不是燕市,厉开朗稳住心神,他已经不再是当年需要融入一切的小孩了:“没事我先走了。”
对面,贺航阳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对他“识趣”的满意,但多看他一眼都嫌多余,注意力放回女友身上,“饿不饿?”
“阳哥呢,你饿不饿?”
又来了。
混合着巨大尴尬的熟悉感,卑微和自我厌弃的恶心感,在被漠视后,如同隔了十年又发作的陈年旧疾,以更猛烈的失态汹涌反扑,瞬间淹没了厉开朗的理智。
喉咙口泛起铁锈般的苦涩,有些小孩记忆力就是好,多年前大院角落里那些或明或暗的嘲笑,那些“小怪物”、“没人要”的窃窃私语,打破梦境与现实的隔阂,再次尖锐地回响在他耳边。
不,他明明都已经躲开了,这么多年他都尽力躲开了!
但在贺航阳面前,似乎厉开朗的一切努力总是徒劳,永远只能是怯懦的、不合群的、提出荒唐请求的“异类”。
快走,一团空气没必要再看这对璧人一眼。
厉开朗猛地低下头,近乎粗鲁地将内搭灰色卫衣的连帽用力扯起,将自己兜头罩下。
宽大的帽檐在他面无表情的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所有想要翻腾而起的情绪都被粗暴地隐藏起来。
转身像瘟疫逃离消杀现场,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撞开了自动玻璃门,将自己投入喧嚣刺眼的阳光和匆忙的人流中。
右腿幻痛变得真实起来,他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离开这里,离开也许背后还会出现的贺航阳投射过来的冰冷视线。
几乎是小跑起来,右腿痛到像有根生锈的针在里面迟钝地搅动运动神经,厉开朗咬着牙,强迫自己忽略痛感,只想更快地消失。
只是他根本没固伤看玻璃门上的温馨提醒,购物中心门前有几级宽阔的石阶,一脚下去踩空,膝盖不受控制地向前弯折了一下!
“呃!”短促的闷哼,身体失去平衡,厉开朗整个人向前扑倒,滚落,狼狈地摔在冰冷坚硬的台阶上。
心脏痛得几乎停跳,兜帽滑落下来,露出他一张惊魂未定冷汗涔涔的侧脸,在阳光下白得透明。
“需要帮忙么?”这些地方总是不缺有钱有闲有善心的好心人。
厉开朗摇摇头,挤出一丝勉强的笑:“我没事,谢谢。”他挣扎着站起身,甚至顾不上拍掉身上的灰尘。
怎么会没事呢?损失的书签,可能划走的医药费,下午被迫请假的兼职,如果决定再买瓶酒充当老卡尔的生日礼物,那么这个月的生活费将更加捉襟见肘。
但至少白天的课必须赶上,他不敢再多作停留,迅速拉回帽子,几乎是拖着那条不再听话的右腿往远走,繁华人世的无情洪流很快吞没了他。
商场知名甜点店内,桌上标价高昂的蛋糕一动没动。
“太可怕了……那些暴徒……幸亏刚才那个帅哥……”Judy十分精确把握自己哭的力度,睫毛膏没化开,以她自认为好看的侧脸对着贺航阳担忧道,“他……不知道他跟歹徒对峙的时候,有没有受伤?”
又提到厉开朗,贺航阳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只一下,随即恢复沉稳温和:“我看你兴致不高,先回酒店好好休息一下,下午再过来购物怎么样?”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下午我跟人谈事情,司机留给你,购物袋他会提,我们直接晚宴见,好吗?”
都是询问句,事实上每一句都是肯定句式。
他不听自己的遭遇,Judy愣了愣,还是顺从地点点头,将脸在贺航阳肩头蹭了蹭,闷闷答应:“嗯。”
“那走吧。”
“啊,对了阳哥!”Judy又想起一件事。
“什么?”贺航阳拿起大衣,没打算停下脚步。
“刚才那个帅哥为了救我,东西也被暴徒抢走了!”Judy很有些遗憾,倒是完全没记起自己掉在地上的新包,“你说,我要不要买点什么,找到他,至少补偿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