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累了的灰鸽子开始在地面上踱步,咕咕低鸣着,啄食着不知是谁破天荒施舍的零星隔夜面包屑。
连鸽子都有人施舍,厉开朗却得绞尽脑汁攒生活费。
他摸了摸窗边用剪开的酸奶盒种着玩的薄荷盆栽,抓了把铺在土面的吸水碎石,冷着脸准确掷了下去。
遥远童梦里,尘土飞扬的皇帝将军骑马打仗游戏,站在土坡上光芒万丈的小皇帝,还有自己那句石破天惊的“皇后娘娘”,都像鸽子受惊扑棱棱掉落的羽毛飘零,只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抓不住的痒,在他心尖上轻轻挠了一下。
水壶终于发出细微的嘶鸣,白色的水汽顶得壶盖轻轻跳动。
他收回目光与发散发冷的思绪,就着细水洗干净手上的泥,转身拉开二手老冰箱的门。
里面码放着最便宜的牛奶、特价鸡蛋、蔫黄的沙拉菜和一条石头全麦面包。
冰箱内外温差不大,以至于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干脆拔电省点电费,想了想,还是不了,断电的冰箱坏了修起来也是一笔无妄的支出。
鸡蛋磕在平底锅边,连同不算美的梦一起磕碎。
新的破碎的一天,又开始了。
鸡蛋不用加油,在不粘锅里摊成澄黄的圆,吐司机“叮”一声弹出焦脆的面包片,夹上火腿片,就是最简单的肉蛋奶,留子所剩无几的自珍程式化白效率。
收拾停当,厉开朗拎起刷白的双肩包和搭在床尾的薄外套,拉开门,又退了回来,进厨房掐走最嫩的一撮薄荷叶,塞进嘴里嚼着,锁门下楼。
晨风凛冽,裹紧了薄外套,走向红线地铁站。
北城区站台老旧,到处是岁月沉淀的金属和人相互摩擦后的气味。他刷了交通卡,走下台阶,融入等车的人群中。
早高峰的车厢一如既往拥挤闷热,勉强找个角落站稳,右腿靠着列车,随着车身行进微微摇晃。
窗外是飞掠而过的城市剖面,砖墙、涂鸦、偶尔闪过社区公园的绿意。
玻璃上模糊晃动的自己,与幼时已经完全不同,十年异国生活已经让他和其他乘客一样拥有疲惫麻木的脸。
双肩包抱在胸前,里面装着前天在数据实验室蹭打印机打印出来,昨晚没来得及看完的文献资料。
文献署名浮现脑海,是卡尔·埃利斯教授,有一张友善但不爱笑的圆脸。
今天是卡尔教授的生日晚宴,地点选在教授位于海德公园那栋爬满常春藤的老房子里。
门生都会到场,作为老卡尔目前最在意的学生,厉开朗哪怕再偏好独处,那张圆脸也不会放过他:“Lee,不要老泡在实验室刷数据,多出来吸吸人气。”
说得厉开朗黑山老妖似的,只得盛情难却点了头。
是他不想聚会么?
囊中羞涩难以启齿罢了,毕竟这一点头,这个月的开销就增变为:房租、水电、必要的食物、交通费……以及不菲的生日礼物费用,精打细算是他这类留子的本能。
不能拒绝,老卡尔不仅是他的导师,更是他学术道路上至关重要的引路人,奖学金的推荐人,礼物……不能太廉价显得敷衍,也不能过于昂贵显得谄媚让人觉得他别有用心。
中转站,厉开朗挤开人潮下了车,没有像往常一样继续乘坐红线前往校园所在。
他需要转车,去一个平时绝不会踏足的地方。
在迷宫般的地下通道里穿行,总有不看路的家伙埋头疾奔,撞上了还要反过头来咒骂责怪,但对上厉开朗熬夜略显阴鸷的眼神,都及时住了口,匆匆离去。
这怪不得厉开朗半点,任谁将要割肉花上一大笔钱,脸色都不会太好看的。
辗转WT Place附近下了车。
初升阳光在巨大的玻璃幕墙加持下反射着刺眼的光,像一道厉开朗没胆色纵身深入的瀑布。
他就站在马路对面,给局促感十足的自己做心理建设,进去,无非就是瀑布下游泳,彻底打湿自己而已。
压下心头与环境格格不入的怪异感,将背包朝后背好,加入衣着光鲜步履从容的人里,走进奢华的丛林。
B1到F1,奢店门口都匆忙扫一眼,袖扣?不行。太过私人,像是情人或密友间的馈赠,师生之间不合适。
皮带?更不行。涉及贴身衣物范畴,意味暧昧,绝对越界。
钱包?同样Pass。理由同上,太过私密。
领带?卡尔教授似乎对正装领带兴趣也不大,而且花色难以把握。
厉开朗站在明亮到晃眼的一列店铺外,看着那些陈列在丝绒或灯光下的精美物件难以抉择。
可选的范围,在他自我设定的严格界限下,迅速缩小到令人沮丧的程度。
再看看呢?
香水?品牌和香型太主观,容易出错。
艺术品摆件?价格区间巨大,且教授的品味难以揣摩。
茶叶或咖啡豆?似乎又显得过于平常,不够“生日”的分量。
焦虑爬上心头,时间在流逝,他不能在这里耽搁太久,今天课很多。
还好,这里还有二手精品买手店,相对安静,再没人会肆无忌惮打量他,很快选定了一枚LL镂花金书签。
老卡尔是出了名的书痴,办公室里、家中书房,目之所及皆是层层叠叠的书籍。
一枚有分量、有质感、又不显浮夸的书签——实用,符合教授的身份和爱好;不贴身,不涉及任何私人领域,不会让厉开朗沾上半分不好的闲话;又足够低调,不会在聚会上引起过分的关注或比较话题。
最最关键的是,它虽是二手的,但包装完整,价格在厉开朗能咬牙承受的边缘。
就是它了。
从昨天到今天,一整天待在家里都不曾跟人交流的厉开朗,甫一开口,嗓音暗哑得连自己都觉得很陌生:“麻烦您,我要这个。”清了清嗓子,对走近的导购又补充道,“请帮我用素色包装纸包装就行,谢谢。”
这样应该不会额外收取他的包装费。
盒子小巧,妥当放进纸袋,厉开朗又看了眼手机,时间有些赶了,得跑快些。
推开门,击碎玻璃的爆裂声和人群惊恐的尖叫炸响在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