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梦到了。
削不匀称的油桃皮似的斜阳,汁液淌满半边天,东一块西一块铺就橙霞,浓烈到化不开,轻轻一甩,满手黏糊糊的甜。
云也成了阶梯,太阳借着往下慢慢跳。
空气里浮动着青草被晒透的菁气,晚饭飘在半空中的油香,还有小崽子们互相挤来蹭去,身上蒸腾出来热烘烘的小鸡汗味儿。
繁细且凌乱。
是大院附属幼儿园放学后,最喧腾的盏金时刻。
沙堆作山,花坛是城,几根藏起来当宝的枯树枝就是号令千军的宝剑。
父母不在跟前,随行保姆不敢管,无法无天的小崽子们三过家门而不入自动分作两拨,萌稚叫嚷着“冲啊!”“杀呀!”,在日暮未垂的光影里冲撞、追逐,跌倒又爬起来,到处扬着被他们踢起来的细碎的尘。
新来的插班生像误入欢闹溪流的一颗小石子,怯生生地缀在奔跑的孩童边缘,啃着秃秃的手指甲。
瘦瘦小小的,穿着明显大了不止一号的幼儿园新园服,裤子斜斜拖拖,被谁好心的帮他随意往上挽了两道,皱皱巴巴堆在同样长一截的鞋面上。
他目光在喧闹的孩子堆里来来回回,最终落在被奔流簇拥着的“小皇帝”身上,他在旁边听得真真切切,分配角色前,他们都叫他大名——贺航阳。
贺这个姓,爷爷提了好几次。
贺航阳长得最好看,眉眼像爷爷家里贴画儿里的小仙童,站在最高的土坡上,手里举着最直溜的木“御剑”,小胸脯比其他人都挺得高,接受着“小将军”和“小士兵们”的“朝拜”。
这种天生自带的,让人想靠近又不敢轻易靠近的光彩,哄着插班生小而急切的萌芽在心里拱动。他迫不及待想参与进去,想成为追随热烈光景中的一抹颜色。
于是他来了,再次鼓足勇气,一点一点挪到土坡下面,仰起小脸,望着从坡上俯冲而来的光芒万丈的“小皇帝”。
面对“小皇帝”的疑惑,他乌溜溜的眼珠子盛满了忐忑,也盛满了被大人提前叮嘱过“要合群”后,仍然不知所措的惶然:“我,我可以跟你们一起玩吗?”
“你?”“皇上”打马从此过,被他拦下,“吁”地勒紧虚构的缰绳,跟其他热汗烘烘的小孩不同,神清气爽用下巴打量这个陌生的闯入者,“你能当什么?”
插班生愣住了,他没想过这个问题。
将军?那得是嗓门最大、跑得最快的小胖墩;前卒?也得是像皮猴子一样灵活、敢第一个往前冲的伙伴。
之前就试过几次挤进冲锋的队伍里,奈何小小的脚刚迈出去,就被更汹涌的“士兵”洪流推了回来,只能徒劳地啃着指甲,看普遍高他一头的孩子挥斥方遒。
自己无措地站在原地,小脸在霞光里一览无余。
得想个办法,不然回家不好交差。
“那个……”他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被周围的喊杀声轻易盖过,没人听得到。
攥了攥过长的袖口,又往前蹭了半步,用尽还没吃饭的全身力气喊道:“贺航阳!贺航阳——!”
“小皇帝”闻名回头,看着不远处霞光落在长长的睫毛上,眼睛湿得像小鹿的新面孔笑了笑:“你想好了?”
笑得太好看,很像妈妈最后对他展露的笑,插班生飞快低下头,盯着自己沾了灰的鞋尖,鼓起的勇气一瞬消耗殆尽。
“说话,阳哥问你话呢!”
“小屁孩儿哑巴似的,真烦!”
“小将军”和“小士兵”七嘴八舌在他耳边嗡嗡的,他更不敢抬头了。
直到一双小黑皮鞋站到了他的面前,再次发问:“你想好了吗?”
他听到自己软软糯糯的不甘飘了上来:“不然……不然我给你当皇后娘娘吧?”
别看,别再抬头看。
哄笑裹挟着夏日傍晚的草腥气和汗味儿,砸在脑门上。
厉开朗猛地睁开眼。
黑。
蜷缩到一侧的他眼前晃了晃,是窗帘缝隙里偷偷穿进墙角的灰蓝冷光。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咚咚咚,撞得肋骨生疼,急促地喘了好几口气,又发现喉咙干得发紧。
梦里泼天泼地的橙红晚霞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胸口沉甸甸说不清是怅然还是心悸的空洞感。
房间比心还空些,除了房东提供的窄小旧床,所有私人物品都几乎放置在靠墙的不锈钢置物架上了。
想要伸展四肢,右腿紧接而来一阵熟悉到令人烦躁的麻痒刺痛。又是这样。只要侧睡久了,这条腿就准保给他颜色看。
他皱着眉,有些粗鲁地以拳大力捣捶,试图把麻痛驱散,数分钟后,肌肉终于发出酸胀的抗议。
摸出枕头下边角有碎痕的手机,看了眼时间,还早,离闹钟响起都还有十几分钟。
但睡回笼觉是来不及了。
索性掀开厚重被子坐起身,手臂撑在大腿上捧着脸醒神。室内温度很低,只穿了单薄短袖T恤的身体立刻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比咖啡还管用,人就醒了。
残留梦境夕阳的温热和现实的冰冷在身体里打架。
赤脚踩到地板上,冷意顺着脊椎一路冻到头皮,他拖着跟本人一样初醒还不太利索的右腿,慢慢挪向隔出来的狭小厨房。
“唰啦——”,顺路扯开窗帘,城市正以一种与梦中大院截然不同的节奏苏醒。
悸于刚才的噩梦,心中一路默念,这里是芝市北城区,是他自己花了钱租的LK广场附近有些年头但租金便宜的红砖公寓楼,不是燕市的大院,不必再提心吊胆。
但又有跟梦中相似的老式水龙头,拧开后,水流细小,厉开朗跟面前得了中老年前列腺炎的出水口相对无言。
是该更换滤芯了,但附近超市最便宜的一个也要十几刀,或许可以再撑半个月等学校附近的超市打折?
足足举着水壶两分钟,才勉强接了大半壶水,放到炉上,拧动开关,还好上月初预缴的电费还算充足。
等待水开的间隙,他习惯性地倚在窗边省力,眼睛跟随着窗外出来放风的灰鸽子飞来钻去,比冰敷更容易叫醒熬夜赶作业的疲惫上眼皮。
芝市五月的清晨,自带湖城特有的寒意。天色是沉静渐变的灰蓝,正一点点被东边天际线渗透过来的稀薄牡蛎白和浅金稀释。
鸽子钻进后巷,是另一排相同结构的红砖公寓,防火梯黑色的铁骨架在晨光中勾勒出冷硬的线条。
这片区域极少有人起得跟他一样早,毕竟芝大没几个学生有胆子敢把租约放在缓冲区以南,楼下巷子里还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