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迟兮指尖一颤。
沈清弦。那个坐轮椅的丞相,智谋冠绝朝堂,却用青莲秘术换了十年康健,替她守着这摇摇欲坠的江山。如今,秘术反噬,大限将至。
“他想见您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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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雨停了。
萧迟兮乘轿出宫,去了沈府。府中很安静,没有仆役成群,只有两个老仆在扫落叶。沈清弦坐在庭院中的枫树下,膝上盖着薄毯,正自己与自己下棋。
枫叶红得灼眼,像十年前南诏血枫林的颜色。
“陛下来了。”他抬头微笑,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睛依旧清亮,“臣正愁这局棋,自己破不了自己。”
萧迟兮在他对面坐下,看着棋盘。黑白交错,是死局。
“我输了。”她轻声道。
“不。”沈清弦落下一子,“是平局。”
白子落下,棋盘上的局势忽然活了——不是谁赢,是互相制衡,谁也奈何不了谁。
“江山如棋,不求全胜,但求……不败。”沈清弦咳嗽几声,嘴角渗出血丝,“陛下,臣撑不了多久了。有些话,现在不说,怕没机会。”
“你说。”
“第一,小心萧云霁。”他语出惊人,“她这些年权势太盛,虽无二心,但底下人难免起心思。臣死后,她必是下任丞相,届时……陛下该收权了。”
萧迟兮手指收紧。
“第二,晏明那孩子,别让他回京太早。”沈清弦继续道,“他在军中威望日盛,若回京,必成某些人的眼中钉。让他在外头多历练几年,等陛下……等新帝登基时,再回来做辅政亲王。”
新帝。他在暗示,她时日无多。
“第三……”沈清弦看向她,眼神复杂,“谢孤舟的记忆,其实有恢复的可能。”
萧迟兮猛地抬头。
“青莲教古卷记载,斩星剑主献祭记忆后,记忆并未消失,而是封存在剑中。若有人能重铸斩星剑,并以星穹血脉之血为引……或许能唤醒。”
“重铸斩星剑?”萧迟兮声音发颤,“可剑已断,星穹之女的脊骨也……”
“还有一块。”沈清弦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骨片——正是当年谢孤舟那半块心骨的碎片,“这是臣当年从战场捡回的,一直留着。加上晏明的星穹血脉……应该够了。”
他将骨片放在棋盘上,推到萧迟兮面前。
“但陛下要想清楚。”他郑重道,“记忆恢复,意味着谢孤舟会想起一切——想起他是影卫,想起他曾跪在您脚下,想起你们之间所有的不对等。那时的他,还会是现在这个温柔待您的凤君吗?”
萧迟兮握紧骨片,冰凉刺骨。
她不知道。
十年夫妻,她早已习惯了现在这个谢孤舟——忘了过去,笨拙地爱她,会在她喝药时备糖,会在她看奏折时默默研墨,会在雷雨夜抱着她说“别怕”。
若他想起从前……
“臣言尽于此。”沈清弦疲倦地闭上眼睛,“陛下,保重。”
三日后,沈清弦病逝。
葬礼很简单,按他遗愿,葬在黎州青莲总坛后山,与苏未央的衣冠冢相邻。墓碑上刻着他自己拟的墓志铭:
“曾坐轮椅掌天下,终卧青山看落霞。
此生不负君王托,来世再酿青梅茶。”
送葬那日,萧迟兮没去。
她独自站在摘星楼上,看着南方天际。谢孤舟站在她身侧,一如既往地沉默。
“孤舟。”她忽然开口。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她转身,直视他的眼睛,“我能让你想起从前,你愿意吗?”
谢孤舟怔住了。
十年间,她从未主动提过他的记忆。他也习惯了空白,习惯了从她眼中、从旁人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过去。
但此刻,她问得如此认真。
“想起从前……”他喃喃,“会让我更爱你吗?”
萧迟兮眼眶一热:“我不知道。”
“那就不必了。”谢孤舟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现在的我,已经很爱你了。若想起从前,这份爱会变多,那很好。若会变少……那我宁愿不想。”
他低头,吻了吻她眼角的细纹:
“迟兮,十年够长了。长到足够让我重新爱上你,爱到愿意用余生,去填满那些空白的过去。”
窗外,暮色四合。
宫灯一盏盏亮起,像十年前,像二十年前,像三百年前星穹降临的那个夜晚。
光永远不会熄灭。
就像有些爱,忘了,也会重来。
(番外·第九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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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的余音】
晏清与林澈在北境并肩作战,十年后成为镇守国门的“雌雄双将”。晏明游历天下,最终在草原定居,辅佐赫连朔兄弟统一漠北。苏念晚十八岁那年,在青莲总坛的圣池边,梦见一个穿青衣的女子对她说:“好好活着,替我看看这人间。”
而萧迟兮与谢孤舟,在又一个十年后的某个春夜,于西窗下对饮时,她忽然说:
“我好像……从没教过你弹《凤求凰》。”
谢孤舟执杯的手顿了顿。
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像极了二十年前,他还是影卫时,第一次对她露出的、克制的温柔。
“我会弹。”
他说。
“什么时候学的?”
“上辈子。”
琴音起,月色明。
故事永远不会真正结束。
它只是换了种方式,在岁月里继续生长。】
(全书·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