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林间小道,前方豁然开朗一片平地,地上小河蜿蜒淌过。
虽然山林已然枯黄,好在水边还稀稀拉拉长着几处蒿草,马儿们可在此补充一下食水。
主仆三人下了马车,佳棉和陈媪赶忙去收拾一块可供歇脚的地方。
月澜静静垂首,缓缓朝水边走去。
马车坐得太久,一下车,双腿便不太听使唤。
她脚步虚浮,车轴声仍在脑袋里哐当作响,仿佛还置身于车上一般。
小心蹲下来,月澜怔怔望向水中倒影。
水里的她,发髻歪斜,鬓发散乱地垂在肩头,面色疲惫不堪,双唇紧绷,嘴角向下耷拉。
“这是……?”
她木然地歪了歪头,竟有些认不出这张脸究竟是谁的了。
从前,铜镜中映出的她,从来都是神采飞扬,粉面桃腮,笑容盈盈,全然不似如今这般穷途末路的窘迫。
月澜极力抑制住心底的悲凉,鼻尖轻轻吸了吸。
哗啦,
她伸手打乱了水中倒影,净了手,转身回走。
见月澜过来,佳棉忙扶她坐下,又转身去拿匆忙带出来的吃食。
打开佳棉递过来的布包,里面是还没来得及吃的玉露糕。可惜,已经不太能看得出它们本来的样子了。
望着手中破碎的糕块,月澜沉默不语。
从前,母亲总会早早做好玉露糕,等着父亲和哥哥们出征归来一同分享。本来,这次也是翘首以盼等待父兄凯旋而归,可如今……
月澜回过神,赶忙给陈媪佳棉还有周苍一人塞了一把碎块,生怕连给他们分食糕点的机会也不复存在了。
分了吃食,月澜默默独坐一旁,背身对着他们三人。
玉露糕入口清甜,香气盈满口舌,越是甜,月澜只觉心越苦。
离宫之际,月澜便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直至追兵追上来,她才不得不接受霈国已亡这一残酷的事实。
香甜下肚,却如鲠在喉一般。她拧眉捂住胸口,此刻,只期盼二哥哥能尽快跟上来。
也不知他如今走到了何处,是否受了伤……
佳棉陈媪看到月澜单薄的身影不住地微颤,便知玉露糕又勾地月澜伤心了。二人赶忙靠过去,轻轻将她揽住。主仆三人皆未出一言,已经没有话能够安慰到月澜。
众人休息完毕,又过了一个时辰,山道那边依旧不见高漓的身影。
周苍颇为焦急,不停地来回踱步。陈媪与佳棉面面相觑,心下也隐隐跟着急。
二人正要开口劝月澜出发,一道轻如羽毛的声音传来。
“不等了,周将军,即刻上马,往前赶。”
月澜起身,作势要上马车。
“公主,当真不等二公子了吗?往前还要再行数日才能入了申家地界。”
“走…吧,再等下去只怕…追兵就要来了。”
她怔怔望向来时的小路,几欲哽咽。
整装出发,车轱辘缓缓转动。
直到再也看不到墁坪,月澜仍不舍地回头张望,神色悲恸,反复喃喃:
“二哥哥……”
北境,燕国都蓟大营。
中军大帐被撩开,一阵刺骨冷风袭来,只见一赤袍小将快步跑了进来。
“兄长、无尽君,有消息来报!”
不等众人说话,他又自顾自地说道:“高千重那老匹夫战死了,霈国被灭了!”
于至元(字无尽)并未开口,只是望向帅案前斜斜倚坐的刘巽(xun)。
座上之人不过十八九岁少年模样,本该是少年意气的眉眼,却氤氲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
刘巽鼻梁高挺如峰,轮廓利落地近乎生硬。
他长冠墨发,身披玄色犀甲。暗红氅衣在灯火的映照下,透出繁复绣纹,神秘莫测。
仿佛没听到一般,刘巽只是轻按了按眉心,长眸幽深。
半晌后,他望向帐外,漠然开口:“下手倒是快。”
收回视线,于至元这才接着问道:“小裴将军,那霈国其他王族呢?”
裴谦神采奕奕,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回道:“哎呀,死了,都死了!”
“高千重和高沅战死城头,万箭穿心呐!霈王后撞柱自尽,其他高氏一族都被卢玳腰斩了。还有啊,听闻那老匹夫的二儿子和小女儿提前逃了。好在都被卢玳派人给收拾了,当真是大快人心!”
刘巽不耐烦地扫了一眼眉飞色舞的裴谦。
裴谦立马住嘴,尴尬一笑,连忙作揖告罪:“愚弟失言。”
听着裴谦绘声绘色的描述,于至元脸色骤然一变。他似是有话想说,话至嘴边,却又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微微正坐,刘巽看向于至元,“无尽,吩咐下去,明日启程去河间。”
“是,臣下领命。”于至元恭敬回应,语毕,拉着裴谦等人退出帐外。
待众人离去,刘巽静静凝视烛火。火光跳动,忽明忽暗,幽深黑眸却平静如水。
“死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