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皇帝起身离席,皇后依旧端坐主持大局。
夏锦瑶心中憋闷,便借故更衣,由赵嬷嬷陪着,来到了一侧耳房。
殿内静谧无人,只有窗外隐隐传来的丝竹声。
夏锦瑶坐在铜镜前,赵嬷嬷帮她整理松动的发簪。
她看着镜中自己娇艳却难掩失落的容颜,忍不住出口抱怨。
“嬷嬷,我方才跳得不好吗?为何皇上只是……”
“小姐!”赵嬷嬷急忙打断她,满脸心疼“您跳得美极了!皇上……”
她压低了声音,凑到夏锦瑶耳边“皇上或许是碍着皇后娘娘和诸位妃嫔在场,不好对您表现得太过关切。您想啊,陛下总得顾及娘娘们的颜面不是?”
听到这句话,夏锦瑶脸色稍微好转,随即又想起夏时婉那狼狈的一摔,不禁撇了撇嘴。
“婉妹妹今日是怎么了,平日瞧着沉稳,关键时刻却如此毛躁,幸好皇上不知她也是夏家人,否则真是丢尽了脸面。”
提到夏时婉,赵嬷嬷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一边替夏锦瑶梳着发鬓,一边用急切的语气低声道:
“小姐,您可千万别被她那副样子骗了!奴婢冷眼瞧着,她哪里是毛躁?她那是太精明了!”
赵嬷嬷冷哼一声“您想想,二公主弄掉了东西,虽是小过,但追究起来,李贵人脸上也不好看。她早不摔晚不摔,偏偏在那个时候摔,把所有人的注意都引了过去,皇上自然就没法再追究前面的事了。”
赵嬷嬷语气愈发尖锐“她这一摔,既在李贵人那里卖了天大的好,又显得自己是为了维护场面不得已失仪,在皇后娘娘面前也是功大于过!这份心机,您想想!”
说着,她紧紧抓住夏锦瑶的手臂,苦口婆心道:“小姐,您心思纯善,可夏时婉心机太过深沉,娘娘让她辅佐您,只怕是养虎为患!她如今就敢这样耍心机,将来若得了势,眼里还能有您吗?只怕要把您踩在脚底下才行!”
夏锦瑶微微蹙眉,还有些迷茫。
主仆俩没有发现,珠帘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
是夜,御书房内灯火通明,萧执均端坐在紫檀木大案之后。
“今日殿前失仪的宫女是谁?”
早猜到皇帝要问,张德全已打听清楚,回禀道:“是夏时婉。”
萧执均神色一顿 “竟是她……朕记得,她虽姓夏,却同夏家并非是一族。”
“是,她曾祖是承恩公的家奴。”
萧执均语气复杂 “但她姓夏。”
停顿片刻,又道:“派人仔细打听打听,事无巨细。”
张德全领命。
不多时,一个小太监轻步踏入,俯身跪下 “皇上,许大人有一物要呈给皇上。”
“呈上来。”
萧执均将其摊开,是一摞由都察院与内卫密探共同呈上的卷宗。
烛火跳跃,映照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神色平静。
良久,他才开口道:“张德全。”
张德全屏息凝神,躬身道:“奴才在。”
“传朕旨意,梅文鼎罪大恶极,革去其职务,抄没家产,本人流放三千里,其子嗣族人,永不准入仕。王中、赵林涉事人等停职查办。至于康贵嫔……”
萧执均略微停顿,指尖缓缓敲击桌案 “念在她侍奉朕一场,保留她的位分,迁居掖庭青倚院,用度份例按贵人供给,非召不得出。”
“奴才遵旨。”张德全小心问道:“是否即刻发出?”
萧执均沉默片刻“明日早朝宣旨。”
“喳。”
梅氏本是没落世家,他看中梅文鼎能作为手中一把利刃,替他削掉世家皮肉,破格提拔他为监察御史,还对他的女儿颇为宠幸,可谁知竟豢养出了一匹白眼狼!居然敢在他的眼皮底下结党营私!
不严办梅家,实在难解他心头之恨!
萧执均用力合上卷宗。
亲政以来,他废除辅政大臣、收拢兵权,扶持寒门一步步削弱世家,可世家根基何其之深,直到现在寒门都无法与之匹敌。
甚至寒门内部也混乱不休,诸如梅文鼎,给他权力却滋生出了欲望,甚至如世家一般,迫不及待地攫取权力,甚至更加愚蠢和贪婪。
萧执均站起身,行至窗前,不禁喃喃自语“难道这天下就寻不出一个既出生贫寒、懂世家之弊,真正忠于朕的人吗?”
他将手搭在窗棂上。
夜色寥寥,一轮孤月悬挂在天边,昏暗的月光映照出暗紫色的天色,零星几点灿星发出微弱的光芒。
萧执均轻叹了口气,旋即转身从暗格中取出一卷画轴。
指尖划过画中女子的面庞,萧执均缓缓卸下平日里的威严,犹如一个求而不得的平凡男子。
“阿蘅……”
画中女子言笑晏晏,一双含情目欲语还休地望向他,仿佛能看进他的心里,看穿这个不可一世的帝王背后的寂寥。
萧执均深深地凝视这么多年从未变过分毫的容颜,情不自禁地说道:“阿蘅,今夜入朕的梦吧。”
你到底哪一日才会出现在朕眼前?
萧执均指尖划过画中女子,缓缓合上画卷。
当夜,皇帝独宿养心殿。
朦胧水雾弥漫开来,依旧是那片烟波浩渺的江水,白雾如纱。
水中央,那个身影纤细窈窕,衣袂飘飘,一身白色长裙如水纹般荡漾,他仿佛能闻见一抹清冷、如杜蘅般的幽香。
“阿蘅!”萧执均扔下一切帝王威仪,宛如一个毛头小子一般急切地跑过去。
可无论他多么努力前行,却始终无法触摸到他朝思暮想的身影。
“阿蘅!”萧执均大喊一声。
女子缓缓回头,眉如远黛,眼波流转,遥遥地望着他,一言不发。
萧执均试图将她唤过来,却突然起了一阵风。
云雾缓缓散去,那女子竟也随风而去了,只余那一望无际的江水。
“不!”萧执均从梦中惊醒,坐起身来,额前布满冷汗。
听到动静,张德全点燃烛火,隔着屏风低声问道:“皇上?”
萧执均还有些失神,轻声唤了一句“阿蘅……”
等待片刻,还没得到皇帝回应,张德全提高音量“皇上?”
萧执均这才回过神来,盯着床帐好一会儿,才淡声道:“叫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