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夏时婉便去了内务府,管事太监将器皿、赏赐物什全摆了出来,夏时婉朝他微微屈膝,而后一一核对,这期间管事太监支着身子,脸上带着不屑,随意耷拉着眉眼瞥着她。
上次她奉皇后之令核查去岁的账目,可是害得他挨了辜嬷嬷好一顿呲哒,心中已积怨良久。
这次皇后又派她核查宴会清单,将他置于何处?他在内务府几十年,哪里是一个黄毛丫头就比得过的?
他不敢反抗皇后,难道还要给夏时婉好脸色?想来一个闺阁小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哪里知道这里头的关窍?
夏时婉并未在意他的态度,穿过琳琅满目的器皿,一边核查,一边伸手检查一番,直到她在几个白釉茶盏面前站定。
管事太监这才稍稍变了脸色,上前道:“瞧这定窑白釉盏,釉色莹润,可是上好的物件。不知婉姑娘可有何问题?”
夏时婉并未回答,用指尖轻轻叩了叩盏壁,细听其音,再将茶盏抬起查看盏底落款。
一番查看,这分明是去年官窑烧制的仿定窑器,胎质略粗,釉面也少了定窑“白如玉、薄如纸”的通透感。
夏时婉并未当场点破,而是对着身后随行的李嬷嬷使了个眼色,随后拿起一盏白釉茶盏对着日光转了一圈。
“杜大人,定窑器素有‘定州花瓷瓯,颜色天下白’的说法,我记得皇后娘娘宫里用的定窑盏,釉下能瞧见极细的竹丝纹,您这盏……倒瞧不太清。”
杜管事眼神闪了闪,忙道:“姑娘有所不知,定窑也分新旧窑口,这是新窑出的,纹路是浅了些,但也是正经官窑货,按嫔位份例算,绝没差池。”
夏时婉放下茶盏,看向杜管事,语气平静却十分清晰。
“皇后娘娘特意吩咐,二公主生辰宴是宫里正经喜事,半点不能含糊。杜大人是内务府老人了,该知道正品与仿品的区别。若是摆上宴席,让各位娘娘瞧出破绽,别说我没法回禀,怕是杜大人也难脱干系。”
“姑娘何必拿皇后娘娘来压奴才?”
杜管事面色不豫“奴才在内务府几十年,从未出过任何差错,姑娘今日只随意看了两眼便说是仿定窑的茶盏,岂不草率?”
夏时婉也不恼,笑道:“同杜大人比起来,我或许才疏学浅没错,可皇后娘娘既吩咐我负责此事,我便不敢轻易懈怠,不敢说精通此道,但辨识真伪总是行的。”
说完,不等杜管事开口,她继续说道:“皇后娘娘宫里有闲置的定窑器,我已命李嬷嬷去取,待取来,杜大人不妨对比着看看。”
“你!”杜管事面色一变,额角缓缓渗出细汗,暗自思忖道:这夏时婉到底是皇后身边得力的人,若是硬杠,最后吃亏的还是他。
便忙换了副恭敬的模样。
“是奴才一时花了眼,竟没看清手底下的人拿错了库房的货。姑娘放心,奴才这就亲自去调定窑器来,茶盏、碗碟、托盘,全按嫔位份例备齐,半个时辰后请姑娘再核查。”
夏时婉颔首“既如此,我便在偏殿等。请杜大人尽快。”
说罢,她转身出了库房,留下杜管事擦着汗,忙不迭地吩咐手下人去调正品定窑器。
将器皿核查完毕后,夏时婉先行让李嬷嬷将白釉茶盏送回皇后宫中库房,自己则缓步走在那道稍微偏僻的宫道上。
躬身检查了一上午,手臂和腰腹都已酸痛,夏时婉忍不住活动了起来。
已近正午,虽说快要入秋了,可日头还是毒辣地很,夏时婉被太阳照的睁不开眼,只好贴着墙根走。
“呜呜呜……”
不远处传来一阵刻意压低的呜咽声,夏时婉脚步一顿。
只见一个小宫女蹲在一座假山后,哭得正伤心。
瞧她穿着打扮像是三等宫女,许是挨了姑姑骂。
夏时婉无心留在宫里,本不愿沾染这些,只是听得这个小宫女哭得实在凄切,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缓步上前,低头道:“你怎么了?”
小宫女止住哭声,慢慢抬头,只见面前站着一个美人,不禁呆愣一瞬,而后泪眼朦胧地说道:
“今日清晨我在院外洒扫,殿里娘娘喜欢的那个琉璃花瓶不知怎得碎了。殿里当值的姐姐非说是我打碎的,还跟姑姑告状,我百口莫辩,挨了一顿打,还在院里跪了两个时辰。”
小宫女越说越委屈,眼泪一颗颗掉下来,忙用袖子不停地擦拭。
“我心里委屈想回屋休息,可同屋的都是二等宫女,她们嫌我蠢笨,把我赶出来了,我一时找不到地方去,就忍不住蹲下来哭了。”
夏时婉垂眸,心下叹了口气,蹲下来递给她手帕,目光落在她右侧脸上清晰的指印,不禁皱眉,语气怜惜“你平白蒙受委屈,心有不甘实属正常。当日可有谁看见了?”
小宫女捧着手帕,眼神黯淡“当日院里洒扫的还有几个杂役太监,他们都看见我从未进过殿里,可是他们只听掌事公公的。”
“既如此你是没有办法证明自己的清白了。”夏时婉沉吟。
小宫女脸色愈加绝望。
她不过一个末等宫女,也没有靠山,在宫里只有挨欺负的份儿。
想着,她用力擦了擦眼泪,看着面前的夏时婉。
“瞧你这身衣裳,你一定是哪个宫里的掌事姑姑吧。能否给我支个招?求求你了,我实在不知该怎么办了。”
夏时婉目光落在她红肿的双眼“你只需记住,今日回去之后,每日向掌事姑姑问好,让她知道你每日都做了些什么,都在哪里。”
小宫女泪眼婆娑,这算什么法子。
“她欺负你无非是觉得你没有倚靠。这次她侥幸逃过,便只会变本加厉,下次她若再犯错,定也会想法推到你身上。到时你找到掌事姑姑面前申冤就是了。”
“可是、可是如果掌事姑姑还是相信她的话呢?”
“那你便借娘娘的威,让掌事姑姑知道事关娘娘喜欢的物件,不能含糊过去。”
夏时婉抬手替她理了理耳边落下的碎发,语气涩然“你若是不想挨欺负,只能努力让旁人看到你还有用。”
小宫女缓缓点头“我……我明白了!”
瞧着她恢复了些精神,夏时婉脸上也带了些笑,只是看着有些苦涩。
这宫里的奴才何其可怜,稍有不慎便会受罚,挨骂挨打甚至只是小事,就怕主子大动肝火,一不小心便丢了性命。
偏偏她们自个儿还互相欺负。
想着,她将袖中荷包取出来,里面是些银钱,原本是预备着打赏用的,现下正好给她。
“你要同掌事姑姑打好关系,这是少不得的。拿去吧。”
小宫女惊愕地看着她,忙摇摇头“不,我不能收!”
夏时婉直接塞进她怀中“拿去吧。我好歹是个掌事宫女,比你可富裕多了,别担心。”
小宫女眼眶更红了,声音哽咽“多、多谢你。我叫芸芽,在栖梧宫当差。你呢?”
栖梧宫……
那是淑妃所住宫殿。
淑妃同皇后是水火不容,她也不宜跟淑妃手下宫女走得太近。
夏时婉思忖一瞬“我叫婉儿,在内务府当差。”
芸芽认真点头“好,我记住了。将来若我能成为一等宫女乃至掌事宫女,我一定会回报你的!”
夏时婉轻笑一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