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墟眼
时间,在“烬域”那亘古不变的死寂中,仿佛失去了流淌的意义。只有风雪偶尔穿过废墟缝隙带来的呜咽,以及林云霁自己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呼吸声,证明着这方寸之地并未完全凝固。
铁狂胸口的灰白“疤痕”,在夜烬那一指之后,便彻底定格,不再扩散,也未见消退。它像一块粗糙的、冰冷的、与周围“烬域”质地相似的异物,嵌在铁狂的血肉之中,散发着一种淡漠的、稳定的、与铁狂自身微弱生机格格不入的死寂气息。但正是这份死寂,强行“锁”住了他最后一线生机,让他维持在一种深度沉眠、濒死却未死的诡异状态。
林云霁不敢轻易触碰那疤痕,甚至连靠近都带着一种本能的畏惧。他能感觉到,那疤痕中残留着夜烬那一指的力量——冰冷、漠然、带着绝对的“秩序”与“终焉”意味,与他胸口“烬痕”的力量同源,却似乎更加凝练、纯粹。铁狂能活下来,全赖这力量“定格”了侵蚀。但谁又能保证,这“定格”不是另一种形式的禁锢,甚至……是某种更深的“标记”?
他将这些纷乱惊惧的念头强行压下。眼下,铁狂还活着,这便是不幸中的万幸。他拖着依旧虚弱的身体,用积雪勉强清理了铁狂脸上、身上凝结的血污,又撕下自己破损的衣襟,为他简单包扎了左肩的伤口(那被黑衣人钉穿的伤口)。做完这些,他已经气喘吁吁**,眼前阵阵发黑,不得不再次靠着断墙坐下,引导着“月华”古玉的暖流,缓慢恢复。
他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飘向废墟中心,那片灰白领域的核心。
夜烬依旧静卧着,悬浮离地三尺的姿态已然恢复为最初的平躺,仿佛刚才那短暂而震撼的“复苏”、“悬浮”、“睁眼”、“点指”从未发生过。他周身缭绕的那种令人灵魂战栗的“神性”与“脉动之光”也已彻底敛去,重归于一种更深沉、更内敛、却也让林云霁感觉更加危险**的——“沉寂”。
但林云霁知道,不同了。
夜烬“恢复”了。尽管不知恢复了多少,但他确实从更深层的沉眠中“浮”上来了一些,并且展现出了主动的、带有明确意志的行为(救铁狂)。这意味着,他不再仅仅是这片“烬域”被动的、本能的核心,而是一个拥有着清晰意志与可怕力量的、“苏醒”着的存在。
只是,这“苏醒”似乎并不完整,或者,他依旧选择“沉寂”?
林云霁不敢深想,也不愿深想。他将注意力重新放回自身,内视己**身。
胸口的“烬痕”,在夜烬“恢复”并出手之后,似乎也发生了某种变化。它的颜色更加凝实,灰银色的光泽中,那一点属于“月华”的温润光晕依旧顽强地存在着,但整个印记与周围皮肤的“融合”感更强了,仿佛真的生长在了血肉之中,成为了他身体的一部分。同时,通过“烬痕”传来的、与“烬域”及夜烬之间的那种“连接”与“浸染”感,也变得更加清晰、更加“自然”。甚至,他能模糊地“感知”到周围“烬域”中那种绝对死寂力量的流向与“密度”的细微差异。
这是一种危险的“同化”迹象。但不知为何,在经历了夜烬救下铁狂这件事后,他对这种“同化”的恐惧,似乎……减弱了那么一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的、夹杂着感激、畏惧、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归属感”与“依赖感”**。
他知道这不对,这很危险。但他无法控制。在这片绝望的囚笼中,夜烬是唯一能掌控一切、也能给予“生”的存在。这种认知,如同毒藤,悄然地缠绕上了他的心灵。
就在他心绪复杂地内视、感知着自身与“烬域”的变化时——
废墟中心,那片灰白领域的核心。
夜烬那静卧的、紧闭双眼的脸庞,眉心处,那点暗沉的灰光,再次、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
不是一闪而逝**。
是持续地、稳定地、散发出一种越来越明亮的、冰冷的、仿佛能吸引一切光线与注意力的——灰色光芒!
“嗡————————”
低沉的、仿佛来自时空尽头的嗡鸣,再次响起,这一次,不是从地下,而是直接从夜烬的眉心、从那点灰光中传出!声音并不响亮,却带着一种直击灵魂的穿透力,刹那间便充斥了整个“烬域”,甚至向着更远的风雪夜色中荡漾开去**!
林云霁猛地抬头,心脏骤然停滞!他感觉到胸口的“烬痕”传来一阵前所未有的、剧烈的、仿佛是“共鸣”与“朝拜”的悸动!他体内那些沉积的灰白灵力,不受控制地沸腾起来!灵台的“清明之火”急速摇曳,面临着熄灭的危险!
发生了什么?夜烬他……?
就在他惊骇的目光注视下——
夜烬眉心那点灰光,猛地、向外、“扩张”了**!
不是爆炸般的扩散**。
是一种……仿佛是某个沉睡了无尽岁月的、蕴藏着宇宙终极秘密的“门户”或“眼睛”,在缓慢而坚定地、“睁开”!
“嗤啦——”
一声仿佛是布帛被无形之力撕裂的、清脆而令人牙酸的声响。
夜烬眉心的皮肤,竟然……沿着那灰光的轮廓,向两侧、缓慢地、“裂开了”**!
没有鲜血,没有伤口。
就像是打开了一扇本就存在于那里的、无形的“门”**。
裂缝之中,不是血肉,不是骨骼**。
是一片……绝对的、纯粹的、旋转着的、仿佛能将人的灵魂与意识都吸入、碾碎、归于虚无的——
“墟”**。
那是一个“点”,一个“洞”,一个“眼”。它散发着比周围“烬域”更加纯粹、更加本源的死寂与终焉气息。目光触及,便让人产生一种万物终将走向此地、归于此地的、绝对的、令人绝望的宿命感**。
“墟眼”。
林云霁的灵魂深处,不知为何,自动浮现出了这样一个名词**。
这就是夜烬力量的源头?是“烬域”形成的根本?是他“存在”的本质显化?
就在“墟眼”出现的刹那——
“轰隆隆隆——!!!”
整个“烬域”,不,是以废墟为中心,方圆数十里的天地,都猛地、剧烈地、“震颤”了起来!**
不是地震,是一种更加深层的、仿佛是“规则”本身被触动、“存在”的基底被拨动的——“共鸣”与“战栗”!**
天空中低垂的铅云,以一种疯狂的速度旋转、坍缩,形成一个巨大的、中心对准夜烬眉心“墟眼”的、漆黑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云涡”!云涡中,不再是灰白的电光,而是一道道漆黑的、扭曲的、仿佛是空间裂缝的可怖痕迹!
大地在呻吟,在“烬域”之外,更远处的山峦、冻土、冰河,都在这恐怖的“共鸣”下发出低沉的轰鸣,仿佛在朝拜,也仿佛在哀嚎!
废墟中,“烬域”内部的灰白死寂之力,更是沸腾到了极致!它们如同百川归海,疯狂地、以一种肉眼可见的、凝实的灰白色光带的形式,从“烬域”的每一寸空间、每一块地面、每一缕空气中抽离、汇聚,然后,全部、毫不犹豫地、投入了夜烬眉心那个不断旋转的、恐怖的“墟眼”之中!**
“墟眼”如同一个永不餍足的、代表着“无”与“终焉”的巨口,贪婪地吞噬着汇聚而来的灰白死寂之力。随着这些力量的灌入,“墟眼”的旋转速度越来越快,散发出的吸引力与恐怖气息也越来越强,仿佛即将打开某扇连通着更加不可知、不可名状之地的——“门”!
林云霁被这毁天灭地的景象震撼得魂飞天外!他感觉自己的身体、灵魂、甚至胸口的“烬痕”,都在那“墟眼”的恐怖吸引力下,不受控制地要被“扯”过去,“融”入其中!他拼命地抓住身边的断墙,但那断墙也在“烬域”力量的抽离下变得脆弱不堪,开始崩解!
“不——!”他发出绝望的嘶吼,但声音在那毁灭性的嗡鸣与轰响中微不足道。
就在他以为自己即将被彻底吞没、与这片“烬域”一同归于夜烬眉心那“墟眼”的刹那——**
所有的吞噬、沸腾、震颤、轰鸣,在达到某个顶点的瞬间,**
骤然、
停止了。
不是渐渐平息**。
是一种绝对的、仿佛时间与空间都被冻结的、令人心脏骤停的——
“静”**。
“墟眼”停止了旋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