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死一线
陈景和仓惶逃离的脚步声,迅速被风雪和夜色吞噬。废墟之中,再次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死寂,以及铁狂那断续、微弱、仿佛随时会断绝的喘息**。
林云霁靠着冰冷的断墙,胸前的“月华”古玉持续散发着微弱的暖流,这暖流如同风中残烛的最后一点光热,勉强维系着他摇摇欲坠的生机,同时也被动地、持续地滋养着胸口那枚愈发凝实的“烬痕”。他的意识在昏沉与清醒的边缘反复挣扎,灵台那点“清明之火”已经黯淡到了极致,只剩下一种本能的、对“我是林云霁”这个认知的最后坚持**。
他的目光,沉重地、几乎是挪动般地,落在对面的铁狂身上。
铁狂的情况,已经糟糕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右臂连同右侧胸膛的“惨白虚无”,已经蔓延过了心口,侵入了左侧胸膛。他的皮肤失去了所有血色,变成一种与周围“烬域”极为相似的、不自然的灰白。皮下的肌肉和骨骼,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抽空”了所有的“存在”与“活性”,只剩下一层脆弱的、即将崩解的空壳。他的呼吸,已经微弱到了几不可闻,只有喉咙深处偶尔发出的、仿佛是破风箱般的、短促的“嗬嗬”声,证明着他还未彻底死去**。
师傅……要不行了**。
这个认知,如同冰冷的锥子,刺入林云霁麻木的灵魂深处,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楚。尽管相处时间不长,但铁狂是在他最绝望、最危险的时候,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向他伸出援手,并为他付出了惨重代价的人。这位粗豪、直率、有时甚至有些蛮横的体修师傅,是他在这个陌生而危险的世界里,感受到的第一缕、也是最后一缕真实的温暖。
而现在,这缕温暖,即将在这片冰冷的、死寂的“烬域”中,彻底熄灭。
不……不能就这样看着他死!
一股强烈的、不甘的情绪,冲破了“烬痕”带来的冰冷麻木与“浸染”的压制,在林云霁心中燃烧起来。他不顾胸口“烬痕”传来的警示性悸动,不顾灵台“清明之火”的摇曳,用尽全身力气,向着铁狂的方向,艰难地、一寸一寸地、爬了过去。
碎石和积雪摩擦着他破损的衣衫和伤口,带来火辣辣的疼痛。但他咬着牙,目光只是死死地盯着铁狂那张迅速失去生机的脸**。
“师……傅……”他爬到铁狂身边,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铁狂,却又僵在了半空。他不敢。铁狂身上那“惨白虚无”的侵蚀,让他本能地感到恐惧,仿佛触碰一下,自己也会被那种“抹除”的力量所污染、吞噬**。
更何况,他能做什么?他自身难保,经脉中灵力枯竭,只靠“月华”古玉的一丝暖流吊着性命。他不懂医术,不会救人,在这绝对的死寂领域中,他就是一个最无力的囚徒**。
绝望,再次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那刚刚燃起的一丝不甘也彻底淹没**。
“不……我不能……”他喃喃自语,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了废墟中心——那片灰白领域,那个静卧的、制造了这一切绝望的源头**。
夜烬。
只有他。
在这片“烬域”之中,只有这个绝对的、漠然的、掌握着“死寂”与“终焉”力量的存在,或许……或许有那么一丝可能,能够逆转铁狂身上那同样源于“烬域”的、“抹除”性的侵蚀?
这个念头是如此荒谬,如此危险。向夜烬求救?求这个视万物如蝼蚁、宣告他为“所有物”、一个念头就能抹杀接近元婴妖禽的恐怖存在,去救一个与他毫无关系、即将死去的凡人?
这无异于与虎谋皮,甚至是在触碰那最深的禁忌。
但……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办法吗**?
看着铁狂的呼吸越来越微弱,胸膛的起伏几乎停止,林云霁的眼中,最后一丝理智与恐惧,也被那种眼睁睁看着唯一的温暖消逝的绝望与不甘所吞噬。
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转过身,面向废墟中心的夜烬,用尽所有的力量,嘶哑地、绝望地、喊了出来:
“救他!”**
“求你……救救我师傅!”**
声音在死寂的废墟中回荡,带着哭腔与绝望的哀求,显得如此微弱,如此可笑**。
夜烬没有任何反应**。
他依旧静卧着,仿佛根本没有听到,或者,听到了,也只是将其视为一缕无关紧要的、即将消散的风声**。
“我知道你听得见!”林云霁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或许是绝望到了极致后的疯狂),继续嘶喊,“你是‘本尊’!你那么强!你能抹杀一切!为什么不能救人?”
“他是为了护着我才变成这样的!是因为你的‘域’!是因为你!”
“你既然说我是‘本尊的人’,那他是我师傅!你救救他!我……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你!我以后……我以后都听你的!绝不违逆!”
他语无伦次地喊着,眼泪混合着脸上的血污,不断地滑落。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不知道这样做有没有用。他只是凭借着一种本能的、最后的挣扎,将所有的希望(如果那能称之为希望的话),寄托在眼前这个最不可能的对象身上**。
也许是他的哭喊声太过“吵闹”,也许是他话语中某个词触动了什么**。
一直静卧的夜烬,那紧闭的眼睑之下,眼球,再次、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
同时,他那平放在身侧的、苍白的左手,食指的指尖,又是一次、几乎是同时地、“蜷缩”了一下。
这一次的“动”,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更加明显一些。
林云霁的哭喊声戛然而止,他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目光死死地盯着夜烬,连呼吸都忘记了。
夜烬没有睁开眼。
但是,他周身那片灰白的、绝对死寂的“烬域”,却在这一刻,发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其微妙的变化**。
“嗡——”**
一声低沉的、仿佛是从大地深处、从虚空尽头传来的、极其古老而宏大的嗡鸣,开始在这片废墟的地底、在“烬域”的核心处,缓慢地、由弱渐强地、响了起来**。
随着这嗡鸣声的响起——
以夜烬静卧的身体为中心,方圆数十丈内(恰好是“烬域”覆盖的范围)的地面,开始“亮”了起来**。
不,不是“亮”。
是地面上那种绝对的、单调的灰白色泽,开始变得“活跃”,“流动”起来。仿佛那不是泥土和石头,而是一层凝固的、由最纯粹的“死寂”与“终焉”法则构成的——“浆液”。
这些“浆液”缓慢地、以一种玄奥难言的轨迹,向着夜烬的身体汇聚、流淌。而夜烬那苍白枯槁的身体,在这些“浆液”(或者说,是“烬域”本源力量的显化)的滋养下,竟然开始散发出一种极其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光”**。
不是之前那种毁灭性爆发的灰白光芒**。
是一种更加内敛的、仿佛是“存在”本身在“呼吸”、“恢复”的——“脉动之光”。
夜烬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那种“死寂”的感觉,似乎……减弱了那么一丝丝。他的呼吸(如果那能称之为呼吸的话),也变得更加有“节奏”,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是那种即将断绝的感觉**。
他在吸收“烬域”的力量!他在……恢复**?
林云霁瞪大了眼睛,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任何声音,生怕惊扰了这诡异而神圣(如果那能称之为神圣的话)的一幕。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空气中、地面下,那原本弥漫的、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绝对死寂,正在被某种更高层次的意志所“调动”,“收束”,化为一种更加凝实、更加纯粹的能量,源源不断地汇入夜烬的体内**。
这种“恢复”的过程,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
当那地下的嗡鸣声渐渐停息,地面上流动的灰白“浆液”也重新归于平静,化为普通的灰白地面时——
夜烬周身散发的那种“脉动之光”,缓慢地、敛入了他的体内。
他没有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