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圆形石亭里，霎时间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亭外震耳欲聋的暴雨声和滚滚雷鸣。雨水如瀑布般从亭檐倾泻而下，形成一道模糊的水帘，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远处罗辛斯主宅的灯光在水幕和闪电的映照下忽明忽灭，更显得这亭子如同被遗弃在狂暴自然中的孤岛。冰冷的石柱，潮湿的空气，还有那无处不在的、令人心神震颤的哗哗雨声与雷吼。伊丽莎白退到离他最远的一根石柱旁，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石面，拧着自己湿透的袖口，牙齿因为寒冷和未褪的激动而轻轻打颤。她不想看他，目光死死地盯着亭外被雨鞭挞得一片混沌的世界。
令人窒息的沉默在持续，只有雷雨声填满每一寸空隙。达西将湿了的外套脱下，搭在中央的石凳上。他也没有看她，似乎同样在等待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过去，或者，在整理被打断的思路。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或许只有几分钟，他低沉的声音穿透雨幕，响了起来。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更像是一种打破僵局的、不得已的尝试。
“雨势很急。希望柯林斯太太他们回程时不会太狼狈。”
就是这句话。这无关痛痒的、近乎敷衍的关切，像一根点燃的火柴，丢进了伊丽莎白心中早已浸满油料的柴堆。所有的忍耐、所有积压的愤懑、所有在罗辛斯客厅里感受到的冰冷与屈辱，被窗外又一道闪电和紧随其后的炸雷催动着，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她猛地转过头，湿漉漉的头发下，那双眼睛在闪电余光中亮得骇人。“狼狈？”她的声音因为极度的克制而发紧，带着尖锐的讽刺，“达西先生果然时刻记挂着别人的体面。就像当初在尼日斐，您是不是也觉得，只有您才知道什么对宾利先生最好？所以他连自己的心意都没弄清楚，就得听从您的高见，匆匆离开？为了更体面地回归伦敦，去处理那些更符合您心意的家族事务？”
达西完全转过身，面对着她。他脸上的平静被打破，眉头蹙起，灰蓝色的眼眸里迅速凝聚起困惑与骤然被冒犯的冷意。“我不明白你的意思，贝内特小姐。宾利是成年绅士，他的决定轮不到我来负责，更轮不到你来质疑。”“轮不到我质疑？”伊丽莎白几乎要冷笑出来，向前逼近一步，雨水从她裙摆滴落，“是啊，与您无关。就像威克姆先生的遭遇也一定与您无关，他失去的一切都是他自己运气不好，对吧？而您，永远是那位无可指摘、只是提出建议或遵循原则的达西先生！我听过他的诉说，我听过他声音里的痛苦！您对朋友的前程可以随意指点，对老交情的儿子可以转身不管，那么对您自己的妹妹呢？”
又一道闪电撕裂天空，瞬间照亮达西骤然变得苍白的脸和伊丽莎白眼中燃烧的怒火。雷声隆隆滚过，几乎压过她的声音，但她的话语却更加尖利地刺出：“乔治安娜·达西小姐，她是否也只是您棋盘上另一枚需要妥善安置、用来联姻结盟的棋子？在你们这样的家族里，是不是所有人的喜怒哀乐，都得给家族利益和门当户对让路？！”
达西在听到“威克姆”时眼神已变得极度冰冷，而当“乔治安娜”和“棋子”这些词从她口中迸出时，他仿佛被一道真正的雷电击中。震惊、难以置信的暴怒，以及一种深切的、被最肮脏的意图亵渎了至珍之物的狂怒，在他脸上交织。他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拳头，手背上青筋隐现。“住口。”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闷雷滚过石亭，带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他向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几乎笼罩了她，那是一种极致的、冰冷的愤怒所带来的威慑。“你对你所说的一切都一无所知。宾利的选择是他自己的事。至于威克姆——”他顿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深刻的痛楚与彻底的鄙夷，“那个人的名字从你口中说出，都是对他所行之事的一种可悲粉饰。你听到的，不过是他精心编织的又一个谎言。”
他盯着她，目光如鹰隼般攫住她，每个字都像冰雹砸下：“而你竟敢……将乔治安娜的名字，和这些肮脏的猜测联系在一起？你以为你看到了罗辛斯的客厅，听到了几句流言，就可以对我，对我的家庭，妄下断语？用你那些狭隘、轻信、充满偏见的眼光？”伊丽莎白被他激烈的反应和凌厉的言辞逼得后退了半步，但骄傲让她昂起头，毫不退缩地瞪回去，声音在雷雨声中颤抖却清晰：“我的眼光或许狭隘，但至少不会用体面和高贵当作冷漠自私的遮羞布！不会把至亲之人也当作巩固地位的工具！”
“工具？”达西重复这个词，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荒谬、最可憎的笑话。他脸上的怒意忽然间凝住了，转化为一种极致的冰冷和不屑。那是一种彻底放弃沟通、将对方划出自己世界之外的冰冷。他极其缓慢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在压下最后一丝与她争辩的冲动。然后，他用一种恢复了平静、却比任何怒吼都更疏离的声音说：
“看来我们之间，确实无话可说，贝内特小姐。你对我的看法已经根深蒂固，而我对你的判断力，也有了新的认识。”他不再看她，转身，拾起石凳上那件湿透的外套，动作稳定得近乎刻板。又一声闷雷在远方响起，雨势似乎略有减缓，但依然绵密。
“雨似乎小了些。”他望着亭外依旧混沌的雨幕，背对着她说，“庄园的马车会送你们回去。”说完，他没有丝毫犹豫，径直步入了那片灰蒙蒙的雨帘之中，挺拔的背影很快被水汽和昏暗吞没，消失不见。
石亭里骤然空荡下来，只剩下渐渐转为沉闷余响的雷声，和依旧哗哗不绝的雨声。伊丽莎白靠着冰冷的石柱，方才激烈的情绪依旧在四肢百骸冲撞，但对手的突然抽身离去，留下一种无处着力的空虚和更深的冰冷。他最后那平静而疏离的眼神，比任何愤怒的指责都更让她感到一种刺骨的寒意。闪电的光芒不再那么频繁刺眼，雷声滚向天际，雨，依旧下着，冰冷地敲打着石阶，无休无止，仿佛要洗刷掉什么，又仿佛什么也未曾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