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的两周,伊丽莎白又两次踏入罗辛斯庄园那间高阔冰冷的客厅。第二次是个阴沉的午后。凯瑟琳·德·包尔夫人的盘问换了个方向,聚焦于赫特福德郡的乡绅谱系和各家女儿的教养。伊丽莎白对那些拗口的姓氏和复杂的联姻关系大半陌生,回答得谨慎而简短。这显然未能满足夫人的期望,她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耐,随即便以更长的篇幅阐述起真正淑女应具备的对自身社交圈层的了如指掌。柯林斯先生的附和声如同精准的和声。伊丽莎白端坐着,背脊挺得发酸,看着壁炉火光在光洁的地板上跳动,心里却像窗外的天空一样,沉甸甸地压着铅灰色的云。她开始觉得,每次踏入这间屋子,都像主动走进一个巨大的、无声的评判场,而自己永远是那个不合格的展品。
第三次是沉闷的晚餐。夫人的一位寡居亲戚在场,话题围绕着风湿病痛、仆役的懈怠和伦敦亲戚的遗产纠纷。伊丽莎白几乎被遗忘在餐桌末端,沉默地切割着盘中过度烹饪的菜肴,听着那些与她世界毫无干系又充满陈腐计较的闲谈。水晶吊灯的光晕在水杯上折射出冰冷华丽的反光,空气里昂贵的香料气味变得粘稠窒人。一种深切的疏离感和精神上的疲惫,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这不是身体的劳累,而是一种持续消耗心神的倦怠,仿佛每一次呼吸都在吸入罗辛斯特有的、混合着傲慢与陈旧规则的空气。回到牧师住宅那整洁却狭小的房间,看着窗外一成不变的冬青树篱,那股滞闷感也久久不散。她散步的时间越来越长,步伐越来越急,仿佛想用□□的移动甩脱某种无形的东西。对下一次罗辛斯之行的抗拒,在心底悄然滋生,带着一种近乎生理性的抵触。
下一次还是如期而至。柯林斯先生带回邀请时,脸上泛着熟悉的、混合着荣耀与紧张的红光。“夫人始终关怀备至!”他压低声音,仿佛宣布一个天大的秘密,“夫人的外甥达西先生近日恰好来访,我们今晚或许能荣幸地一同见到。”
达西。这个名字像一块烧红的铁,骤然烙在伊丽莎白已然烦躁不安的神经上。所有关于尼日斐仓促离别的猜疑,关于威克姆痛苦的叙述,关于那位被严密守护的达西小姐可能面临的、被安排好的命运……这些冰冷沉重的碎片,瞬间被这个名字激活、聚合,变成一团灼热而坚硬的块垒,死死堵在她的胸口。她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指尖冰凉,她无意识地攥紧了裙摆。
前往罗辛斯的路上,天色比以往更加晦暗。云层低垂,仿佛饱蘸了墨汁的厚重绒布,沉沉地压向大地。空气凝滞,带着暴雨前特有的土腥味和隐隐的压迫感。远处天边,有沉闷的雷声滚动,像巨兽在云层深处翻了个身。马车里,柯林斯先生依旧兴奋地预演着应对两位贵人的言辞,夏洛特沉默地望着窗外。伊丽莎白挺直背坐着,掌心一片湿冷。每一次车轮的颠簸,都像碾过她紧绷的神经。再次步入那间灯火通明却毫无暖意的客厅,壁炉的火光竟显得有些刺目。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人。
菲茨威廉·达西站在壁炉旁,身姿挺拔如常,正微微侧身听着姨母说话。深蓝色的礼服衬得他肩线格外清晰,侧脸在跳跃的火光下显得沉静,甚至有一丝身处亲属间的松弛。听到门口的动静,他转过身来。
目光在空中相遇。
达西显然有些意外,灰蓝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但很快,那讶异便化为了在姨母家遇到一位相识之人时,合乎礼节的、近乎平和的目光。他看着她,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而伊丽莎白,在看清他面容的瞬间,感觉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果然是他。就在这里。在这个象征着他家族权力与意志的核心之地。卡罗琳信中那句两家事宜如同鬼魅的低语,在她耳边尖锐地回响。她仿佛能看见他与这位傲慢的姨母相对而坐,冷静地筹划着,将别人的生活和情感像棋盘上的棋子一样随意摆放。一股尖锐的寒意混着沸腾的怒火,从脊椎直冲上来,让她呼吸微微一窒。
她极其僵硬地移开视线,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颤动的阴影。她向德·包尔夫人行礼的动作有些滞涩,问好的声音干涩紧绷。当达西那平稳低沉、带着惯常冷淡礼貌的声音响起:“贝内特小姐。没想到在亨斯福德遇见。”时,她只是极快、极轻微地抬了一下眼,用一句几乎听不清的、毫无温度的达西先生作为回应,便立刻重新低下头,盯着自己紧紧交握、指节泛白的手指,仿佛那是世界上唯一值得关注的东西。
整个客厅的时光对她而言,变成了一场漫长而无声的酷刑。她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根被拉到极限、随时会崩断的弦。德·伯尔夫人的话语,柯林斯先生激动的附和,都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嗡嗡作响的玻璃传来。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达西的目光偶尔会掠过客厅,有时会落在她过分挺直的背脊或紧抿的嘴唇上。那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或许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审视,以及对她明显异常沉默的淡淡疑惑。这目光每一次扫过,都像一根烧红的细针,刺在她极度敏感的神经上。窗外,雷声越来越近,滚动的间隔越来越短,仿佛巨大的车轮正碾过罗辛斯的上空。每一次闷雷炸响,她的心都跟着重重一跳。
她必须用尽全部的自制力,才能压抑住那股想要站起来、当面质问他的冲动。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红痕。不,不能在这里。为了夏洛特,绝不能。
时间在压抑中粘稠地流逝。终于,德·伯尔夫人用手杖轻轻点了点光洁的地板,宣布了家庭祷告的安排。伊丽莎白几乎是弹了起来,动作快得有些失礼。“我想去花园透透气。”她的声音急促,甚至没有看任何人,便径直朝通向侧廊的落地长窗走去,仿佛逃离一般。推开沉重的玻璃门,潮湿而充满电荷的空气像一记冰冷的耳光打在脸上,让她颤抖着深吸了一口气。天色已完全黑透,云层厚重,吞没了一切星光。远处的雷声变成了连绵不断的低吼,闪电不时撕裂天幕,瞬间照亮那些狰狞的树影和规整得可怕的园林轮廓。风开始变大,卷起枯叶和尘土。她没有回头,但能听到身后不远处稳定而清晰的脚步声。是他跟来了。
这个认知让她更加烦躁,脚步不由得加快,几乎是小跑着冲下台阶,踏入昏暗的花园小径。冰冷的空气穿透单薄的衣衫,却无法冷却她胸腔里那团熊熊燃烧的、冰冷的火焰。她漫无目的地疾走,只想远离那栋房子,远离那个人。很快,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猛烈地砸落下来,瞬间就淋湿了她的头发和肩膀,冰冷的雨水顺着脖颈流下。紧接着,一道刺眼的闪电划过,几乎将整个花园照得惨白,随即是一声震耳欲聋的霹雳在头顶炸开,仿佛天穹都被撕裂。
她低呼一声,四下张望,看到不远处一座仿古希腊神庙式的石质凉亭模糊的轮廓,想也不想便冲了过去。几乎是同时,另一个身影也从另一侧冲进了这小小的避雨所。两人在狭窄的入口处险些撞上,各自踉跄了一步才站稳。是达西。他的外套肩头已经湿透,深色的布料贴在身上。他显然也没料到雨来得如此之急,眉头微蹙,抬手拂去额前发梢的水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