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烧像一层挥之不去的薄纱，缠绕着林煜，让他的意识时常处于一种昏沉与短暂清醒交替的状态。身体的虚弱，连带使得心理的防线也变得摇摇欲坠。那本相册带来的惊惧与迷茫，并未真正消散，只是被病中的倦怠暂时压到了心底深处。

贺淮序似乎将大部分事务都移到了家中处理。他常常就在客厅的另一端，对着光屏处理工作，偶尔抬眼，看向蜷在软榻上，或是靠在沙发里昏昏欲睡的林煜。

他没有再提起那个近乎“撒娇”的插曲，也没有追问相册的事情。他只是沉默地存在着，像一座沉稳的山，用一种无形的、却不容忽视的方式，笼罩着林煜的全部世界。

这天夜里，林煜的体温又有些反复，睡得极不安稳。噩梦与现实交织，一会儿是菲启馆教官狞笑的脸，一会儿是相册里父亲模糊的轮廓与苏瑾忧郁的眼神，最后都化作了贺淮序那双深邃难测的眼眸。

他在一阵心悸中惊醒，冷汗涔涔。黑暗中，他急促地喘息着，下意识地往身边的热源靠去——那是贺淮序。

贺淮序几乎在他动的同时就醒了。他没有开灯，只是侧过身，手臂习惯性地环过来，将瑟瑟发抖的林煜揽入怀中。手掌在他单薄的脊背上轻轻拍抚，带着稳定人心的节奏。

“做噩梦了？”贺淮序低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刚醒的沙哑，却不含睡意。

林煜把脸埋在他胸前，汲取着那令人安心的温度和气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还带着未散的惊悸。

贺淮序没有再问是什么梦。他只是收紧了手臂，让两人之间密不透风。沉默在黑暗中蔓延，但这一次，沉默并不让人窒息，反而像一层保护壳。

过了许久，久到林煜的心跳渐渐平复，身体的颤抖也停止下来，贺淮序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大提琴最沉郁的弦音，一字一句，清晰地敲在林煜的耳膜上，也敲在他毫无防备的心上。

“林煜，”他叫他的名字，带着一种奇异的郑重，“依赖我吧。”

林煜的身体猛地一僵，抬起头，试图在黑暗中看清贺淮序的表情，却只看到一个模糊而冷硬的轮廓。

贺淮序没有给他消化这句话的时间，继续用那种低沉而笃定的语气说道：

“我会对你好的。”

这句话像一颗温热的石子，投入林煜冰封的心湖，激起圈圈涟漪。对他好？怎么好？像现在这样，在他做噩梦时抱着他？在他生病时纵容他？还是……像那个吻一样，带着掠夺意味的“好”？

不等他理清思绪，贺淮序的最后一句话，如同最终的重锤落下：

“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一直……陪着？

在这个冰冷、残酷、视他如玩物的世界里？

在这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来自何方的迷雾中？

这句话，像一个太过甜美、却也可能藏着剧毒的诱饵。它精准地击中了林煜内心最深处、连他自己都不敢正视的渴望——对安全感的渴望，对不被抛弃的渴望，对一个强大“靠山”的渴望。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矛盾。他恨贺淮序的掌控，恐惧他背后的谜团，却又无法抗拒这黑暗中唯一伸向他的手，这冰冷世界里唯一承诺的“一直”。

“……为什么？”林煜的声音带着哽咽，脆弱得不堪一击，“你明明……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告诉我……”他指的是相册，指的是他身上的谜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