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蒋胜男重复。
薛柔冲出去倒水,回来时手里还拿着体温计:“38度9!必须去医院!”
“不去……”蒋胜男摇头,“睡一觉就好……”
“好个屁!”薛柔急了,“你当自己是超人?起来!穿衣服!”
她翻箱倒柜找衣服,动作粗暴但细心——给蒋胜男套上厚厚的毛衣,裹上围巾,还找了顶毛线帽。
“我自己来……”蒋胜男想推开她。
“别动!”薛柔瞪她,“你再动我就打电话给李剑,告诉他你爱他爱得要死要活!”
蒋胜男被逗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哭什么哭!”薛柔手忙脚乱给她擦眼泪,“妆都花了……不对你没化妆……反正别哭!”
“薛柔,”蒋胜男抓住她的手,“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薛柔动作顿住。灯光下,她的眼睛很亮,像含着水光。
“废话,”她别过脸,“因为你是我姐妹啊。”
“只是姐妹?”
“不然呢?”薛柔回头,故意挑眉,“难道我爱你?想跟你搞百合?”
蒋胜男笑了:“如果你是男的,我一定嫁给你。”
“得了吧,”薛柔扶她起来,“就你现在这病恹恹的样子,娶回家还得伺候你,亏大了。”
她们跌跌撞撞下楼。凌晨两点的小区寂静无声,只有雨后的潮湿空气,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
站在路边,薛柔傻了——没车。一辆都没有。
她掏出手机叫车,软件显示“附近暂无车辆”。打了几个电话给认识的司机,要么关机,要么说太远不来。
蒋胜男靠在她身上,呼吸滚烫:“回去吧……明天……”
“不行!”薛柔咬牙,翻通讯录。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王总,“微微一笑”。
犹豫。深更半夜,打电话给一个不算熟的男人,求他送闺蜜去医院?
但蒋胜男的体温像火炉,烫得她心慌。
她按下拨号键。
## 【五】
王总来得很快。
二十分钟后,黑色轿车停在她们面前。王总下车时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件夹克,头发有点乱,但神色关切。
“怎么回事?”他问。
“我朋友发高烧,打不到车……”薛柔语速很快,“麻烦您了王总,实在不好意思……”
“别说这些。”王总打开后车门,“快上车。”
他开车很稳,路上几乎没说话,只是偶尔从后视镜看蒋胜男一眼。到了医院,他跑前跑后——挂号,缴费,找急诊医生,甚至还去自动贩卖机买了瓶水给薛柔。
“您去休息吧,”薛柔过意不去,“已经很麻烦您了……”
“没事。”王总坐在候诊区的椅子上,“等你们看完,送你们回去。大半夜的,两个女孩子不安全。”
这话说得自然,像长辈关心晚辈。但薛柔心里清楚——没有无缘无故的好。王总对她有兴趣,她知道。但此刻,她没心思深想。
蒋胜男在输液室打点滴。药水一滴一滴流进血管,她的体温慢慢降下来,睡着了。
薛柔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那只手很凉,掌心那个月牙胎记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她想起自己的胎记。想起那些幻象。想起江边那个白裙女孩。
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少我们不知道的事?
“小薛。”王总轻声叫她。
薛柔抬头。
“你朋友……没事吧?”
“应该没事了。”薛柔勉强笑笑,“谢谢您,王总。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
王总摆摆手:“举手之劳。不过……”他顿了顿,“你朋友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脸上有伤。”
薛柔笑容消失。她低头看着蒋胜男熟睡的脸,那五个指印已经淡了些,但还看得出来。
“被一个混蛋打的。”她声音冷下来。
王总沉默片刻,说:“需要帮忙的话,说一声。”
这话很轻,但分量很重。薛柔懂他的意思——在这个城市,钱和权能解决大部分问题,包括“教训一个混蛋”。
但她摇头:“不用了。她不会想那样。”
“你对你朋友很好。”
“她对我更好。”薛柔轻声说,“大学时我家里出事,是她陪着我,把生活费分我一半。后来我……”她顿了顿,“后来我做错事,也是她骂醒我。虽然……虽然我没听。”
王总没再说话。他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这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在凌晨三点的医院输液室里,陪两个不算熟的女孩,像个尽职的守护者。
薛柔看着他,突然想起父亲——不是亲生父亲,是继父。那个男人也会在她生病时守在床边,虽然他们之间没血缘关系。
有些人给你的温暖,和爱情无关,和利益无关。只是一种……人性深处尚未泯灭的柔软。
## 【六】
蒋胜男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晨光从输液室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暖黄。她动了动,发现手被握着——薛柔趴在床边睡着了,头发散乱,嘴角还有点口水印子。
王总不在。椅子上放着他的夹克,人不知道去哪儿了。
蒋胜男轻轻抽出手。薛柔惊醒,猛地抬头:“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蒋胜男声音沙哑,“他呢?”
“去买早餐了。”薛柔摸摸她额头,“退烧了……太好了……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
她说着说着,眼圈又红了。
蒋胜男握住她的手:“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知道就好。”薛柔吸吸鼻子,“下次再这样,我就……我就……”
“就怎样?”
“就把你嫁给李剑!”
两人都笑了。笑着笑着,蒋胜男看见薛柔眼底的疲惫——黑眼圈很重,眼睛里有红血丝,妆都没卸,口红晕开了一点。
这个平时精致到头发丝的姑娘,为了她,狼狈了一整夜。
“薛柔,”蒋胜男轻声说,“谢谢你。”
“少来。”薛柔别过脸,“肉麻。”
王总回来了,提着豆浆油条。三个人在晨光里吃早餐,像一场荒诞的、临时的家庭聚会。
送她们回家的路上,王总突然说:“小蒋。”
蒋胜男抬头。
“有些事,别太往心里去。”他看着前方,语气平淡,“年轻的时候,谁没遇见过几个混蛋。重要的是,别让混蛋改变你。”
蒋胜男怔住。
车停在小区门口。王总下车,帮她们开车门:“好好休息。小薛,今天别去上班了,陪陪你朋友。”
“王总……”薛柔想说什么。
“没事。”王总笑笑,“年假我给你批了。”
他上车,临走前降下车窗:“对了,那个打你的人……需要我帮忙吗?”
蒋胜男摇头:“不用了。”
“确定?”
“确定。”她微笑,“有些仗,得自己打。”
王总看着她,眼神里有欣赏:“好姑娘。”
车开走了。薛柔扶着蒋胜男往单元楼走,小声说:“他好像……人还不错?”
蒋胜男没说话。她想起昨晚在医院,王总守了一夜。想起他说的那句话——别让混蛋改变你。
也许吧。也许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有钱老男人”都是猎食者。也许有些人,只是恰好有钱,恰好年纪大,恰好……还保留着一点善意。
但谁知道呢?
人心隔肚皮,更何况隔着年龄、阶层、和整个社会的偏见。
## 【七】
回到宿舍,薛柔逼蒋胜男躺下,自己忙前忙后——烧水,煮粥,洗衣服。蒋胜男看着她在小小的出租屋里转来转去,突然问:“柔柔,如果有一天,我们喜欢上同一个男人怎么办?”
薛柔动作停住,回头看她:“你发烧烧傻了?”
“认真的。”
薛柔想了想,认真回答:“那就让他滚。男人可以再找,姐妹只有一个。”
蒋胜男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出来。
“又哭!”薛柔扑过来捏她脸,“蒋胜男你今天怎么回事?林黛玉附体了?”
“你才林黛玉!”
“那你是薛宝钗!”
“你才是!”
两个二十五岁的女人,像十五岁那样斗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灰尘,照亮薛柔脸上细小的绒毛,照亮蒋胜男眼角未干的泪痕。
这个早晨很普通。但这个早晨,蒋胜男知道,有些东西变了。
李剑那一巴掌,扇醒了她对“平凡爱情”的幻想。
雨夜那个白裙女孩,让她对这个世界多了一份敬畏。
薛柔这一夜的守护,让她对“姐妹”这个词有了新的理解。
而王总那句“别让混蛋改变你”,像一颗种子,种在她心里。
她坐起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还有点肿,眼睛还是红的,但眼神变了。不再是昨天的迷茫和委屈,而是某种……坚定的东西。
“薛柔,”她说,“我要考公务员。”
薛柔正在晾衣服,回头:“啊?”
“我要考公务员。”蒋胜男重复,“但不是因为我妈让我考,不是因为‘稳定’,而是因为——我要证明,我不需要靠男人,不需要靠任何人,也能在这个城市站稳脚跟。”
薛柔晾衣服的动作停住。她看着蒋胜男,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好啊。”她说,“我陪你。”
“你不去找你的高富帅了?”
“找啊。”薛柔眨眨眼,“但找归找,姐妹的考试也得陪。这叫两手抓,两手都要硬。”
她们都笑了。笑声在小小的出租屋里回荡,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像某种承诺。
窗外,雨彻底停了。阳光破云而出,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照在刚刚经历过狼狈、疼痛、和温暖的这座城市上。
蒋胜男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新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雨后特有的泥土气息。
她深吸一口气。
新的一天开始了。
带着伤痕,带着疑问,带着未解的谜团——但也带着决心,带着陪伴,带着重新出发的勇气。
她回头,看见薛柔在阳光下晾衣服的背影。那个总想嫁入豪门的姑娘,此刻像个普通的、居家的女人,哼着歌,把湿衣服一件件挂起来。
生活就是这样吧。有雨夜,也有晴天。有背叛,也有守护。有解不开的谜,也有放不下的执念。
但只要太阳还会升起,只要身边还有人愿意为你煮一碗粥、晾一件衣、守一整夜——
那就还有希望。
蒋胜男握了握右手。掌心的胎记微微发烫,像在回应什么。
她不知道那些幻象意味着什么,不知道那个白裙女孩是谁,不知道她和薛柔的前世有什么纠葛。
但她知道——
这一世,她们是姐妹。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