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蒋胜男跑出夜市摊时,雨还没下。
城市在酝酿一场痛哭——云层低垂,空气粘稠,路灯的光晕像被打湿的羽毛。她跑得很快,快得听不见身后李剑的喊声,快得以为能把刚才那一巴掌甩在身后。
但疼痛会追上来。
脸在烧。不是李剑打的那一巴掌——那一下其实不重,更多的是羞辱。是心里那把火,烧得她五脏六腑都疼。
她跑过两条街,终于停下来,扶着电线杆喘气。胃里翻江倒海,刚才吃下去的石锅鱼混着酒气往上涌。她蹲下来干呕,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眼泪。
下雨了。
第一滴砸在额头上,冰凉。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顷刻间成了倾盆。雨点又大又急,像要把这座城市洗刷干净,把所有的狼狈、不堪、谎言都冲进下水道。
蒋胜男没躲。她站起来,慢慢往前走。晚礼服还穿在身上——那条黑色的吊带裙,现在沾满了油污和雨水,紧贴在皮肤上,冷得像第二层皮肤。
街上空无一人。只有雨,和她。
还有影子。路灯把她的影子拉长、缩短、又拉长,像另一个她在跳舞,跳一场孤独的、狼狈的舞。
她突然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的雨夜,父母吵架,她跑出去,蹲在楼道里哭。邻居家的姐姐开门看见她,什么也没问,只是递给她一颗糖。
“胜男,”姐姐说,“雨总会停的。”
后来父母离婚了。后来姐姐搬走了。后来她明白,有些雨不会停,它只是换一种方式下——下在心里,下在梦里,下在每个你以为已经放晴的午后。
手机在包里震动。是那首专属铃声——“报!公主殿下,有人求见,准还是不准?”
讽刺得让人想笑。
她现在哪里是什么公主?是落汤鸡,是笑话,是被当众扇耳光的女人。李剑那一巴掌扇掉的不仅是她的尊严,还有她对“正常爱情”的最后一点幻想。
原来在有些人眼里,她和薛柔没区别——都是“那种女人”。
手机又震。她掏出来,想关机,屏幕上却跳出薛柔的名字。
犹豫了三秒,接起。
“喂?”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然后薛柔的尖叫几乎刺破耳膜:“胜男?你在哪儿?!你怎么了?!”
蒋胜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只有哭声,压抑了很久的、终于决堤的哭声。她蹲下来,手机贴在耳边,雨水混着泪水流进嘴里,咸的,苦的。
“胜男!说话!你在哪儿?!”
“江……江上一桥……”她终于挤出几个字。
“别动!我马上到!”
电话挂断。忙音。
蒋胜男握着手机,像握着一根救命稻草。她抬头看天——漆黑的,没有星星,只有雨,无穷无尽的雨。
## 【二】
等待的时间里,世界变得诡异。
蒋胜男靠在桥栏杆上,冷得发抖。十一月的雨像冰针,扎进皮肤,钻进骨头。她看着江面——黑色的水翻滚着,吞没路灯的倒影,像一个巨大的、饥饿的胃。
然后她看见了。
对岸,一个白色的人影。
确切说,是个穿白裙子的女孩,站在雨里,没打伞。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能感觉到她在看这边,在看蒋胜男。
蒋胜男擦擦眼睛。人影还在。
她挥手。很轻的动作,像在打招呼,又像在告别。然后她笑了——蒋胜男确定她在笑,尽管隔着一整条江。
那笑容……很奇怪。不是嘲讽,不是同情,更像是……理解。就像一个经历过同样狼狈的人,在说:我懂。
蒋胜男也抬起手,想挥一下。但手刚举到一半,人影消失了。
就像从来没出现过。
她愣住,盯着对岸看了很久。雨幕中,只有空荡荡的栏杆,和更远处模糊的建筑轮廓。
“见鬼了……”她喃喃自语。
话刚出口,后背一阵发凉。她想起薛柔说过的话——关于她们手上的胎记,关于那些诡异的“通感”,关于青楼和法场的幻象。
这个世界,也许真的有些东西,是科学解释不了的。
就像有些伤害,是时间治愈不了的。
车灯划破雨幕,一辆出租车急刹在她面前。薛柔推开车门冲下来,伞都没打,直接扑过来抱住她。
“你疯了?!这么大的雨站这儿干什么?!”薛柔的声音在抖,不知是冷的还是气的。
蒋胜男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她肩膀上。薛柔身上有香水味——很贵的香水,她最近常喷的那种。还有……烟味?不,是雪茄,男人的雪茄。
“先上车!”薛柔拉她。
蒋胜男腿麻了,踉跄一下。薛柔扶住她,像扶一个易碎的瓷娃娃。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看着她们,眼神复杂。
车门关上,暖气扑面而来。蒋胜男缩在后座,牙齿打颤。薛柔脱下自己的外套裹住她——那是一件羊绒大衣,摸上去柔软温暖,标签还没来得及剪,四位数的价格。
“师傅,去锦绣小区。”薛柔报地址,然后转身检查蒋胜男,“你脸怎么了?!谁打的?!”
蒋胜男避开她的手:“没事。”
“没事个屁!”薛柔声音拔高,“五个手指印!李剑打的?是不是他?!”
蒋胜男不说话。沉默就是答案。
薛柔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蒋胜男按住她的手:“别打。”
“我他妈要骂死这个王八蛋!”
“别打。”蒋胜男重复,声音很轻,但很坚决,“我和他,结束了。”
薛柔盯着她看了几秒,慢慢放下手机。她抱住蒋胜男,像抱一个受伤的孩子:“对不起……我不该让你一个人去见他……我早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东西……”
蒋胜男摇头。不怪薛柔,怪她自己——怪她太相信“平凡爱情”的可能性,怪她以为李剑和别人不一样。
出租车驶过大桥。蒋胜男下意识看向对岸——那个白裙女孩站过的地方,现在空空如也。
“师傅,”薛柔突然开口,“刚才……桥上是不是有人招手?”
司机从后视镜看她一眼,没说话。
“我好像看见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薛柔犹豫道,“就站在那边……”
司机突然猛打方向盘!
“啊——!”薛柔尖叫。
一根水泥电线杆轰然倒下,砸在刚才出租车所在的位置。碎石飞溅,车窗玻璃出现蛛网般的裂痕。
司机骂了句脏话,油门踩到底。车子在雨夜里狂奔,像逃命。
还没缓过神,又一根路灯杆倒下——这次更近,几乎是擦着车顶过去的。薛柔抱头缩在座位上,蒋胜男则死死盯着前方。
她看见司机的嘴唇在动,像在念什么。不是普通话,是某种方言,音调古怪,像……咒语?
车终于停在小区门口时,三个人的脸色都白得像纸。
“多少钱?”薛柔声音发抖。
司机没看计价器,摆摆手:“赶紧下去。”
薛柔掏出一百块塞过去,扶着蒋胜男下车。刚走两步,司机降下车窗:“姑娘。”
两人回头。
“以后……别那么晚去江边。”司机顿了顿,“尤其下雨天。”
“为什么?”薛柔问。
司机深深看了她们一眼:“那条路上……不干净。”
车窗升起,出租车绝尘而去,消失在雨幕里。
薛柔打了个寒战。她想起那个白裙女孩,想起倒下的电线杆和路灯杆,想起司机古怪的眼神和那句话。
“胜男……”她小声说,“你刚才……看见什么了吗?”
蒋胜男没回答。她看着出租车消失的方向,轻声说:“先回家。”
## 【三】
热水淋在皮肤上,烫得发红。
蒋胜男站在浴室里,看着镜中的自己:脸上五个指印清晰可见,眼睛红肿,头发湿漉漉贴在脸上。像一只被打湿的、狼狈的流浪猫。
她伸手,触摸那个胎记——右手掌根,月牙形状。温水冲过时,胎记微微发烫。
为什么?
为什么她和薛柔会有一样的胎记?
为什么会有那些幻象?
为什么今晚会看见那个白裙女孩?
门外传来薛柔的声音:“胜男?你没事吧?洗很久了。”
“马上好。”
她擦干身体,换上睡衣——薛柔的睡衣,真丝的,绣着精致的蕾丝。穿在她身上有点小,但很柔软,像第二层皮肤。
走出浴室,薛柔已经煮好了姜茶。两个马克杯冒着热气,茶几上还摆着药箱。
“过来。”薛柔拍拍沙发。
蒋胜男坐下。薛柔用棉签蘸药水,轻轻涂在她脸上。动作很轻,像对待一件珍贵的瓷器。
“疼吗?”
“不疼。”
“撒谎。”薛柔眼圈红了,“这个王八蛋……他怎么下得去手……”
蒋胜男握住她的手:“真不疼。”
比这疼的,她经历过。父亲离开那晚,母亲摔碎所有结婚照的玻璃渣;初恋劈腿,她一个人在KTV唱通宵;第一次失业,银行卡里只剩二十三块五。
但那些疼,至少是干净的。不像这次,混着怀疑、侮辱、和当众的难堪。
手机响了。是李剑。
薛柔抓起手机就要接,蒋胜男摇头:“给我。”
她接起,没说话。
“胜男……”李剑的声音沙哑,“对不起……我喝多了……我不是故意的……”
蒋胜安静听着。背景音很吵,有音乐,有笑声——他还在夜市摊?还是去了别的地方?和谁在一起?
“胜男,你说话……你骂我也行……”李剑语无伦次,“我真的……我只是……我只是怕你被骗……薛柔她不是什么好人……那些有钱人……”
“李剑。”蒋胜男开口,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我们认识五年了。”
电话那头沉默。
“五年,你都不了解我。”她笑了,笑声很轻,“或者你了解,但你不信。你觉得我和薛柔一样,觉得所有接近有钱人的女孩都一样。”
“不是……”
“就这样吧。”蒋胜男说,“别再联系了。”
挂断,拉黑。动作一气呵成。
薛柔看着她,小心翼翼:“你……没事吧?”
“没事。”蒋胜男把手机扔到沙发上,“饿了,有吃的吗?”
“有有有!”薛柔跳起来,“我点了外卖,粥,马上就送到!”
她像个忙碌的小蜜蜂,一会儿找毯子,一会儿调空调温度,一会儿又去门口看外卖到没到。蒋胜男看着她,心里那团火,慢慢熄了。
至少还有薛柔。
至少在这个冰冷的雨夜,还有人愿意为她煮姜茶、点外卖、骂欺负她的人。
这就够了。
## 【四】
高烧是在半夜来的。
蒋胜男迷迷糊糊中只觉得渴,渴得像在沙漠里走了三天。她伸手摸床头柜,水杯是空的。
“水……”她哑着嗓子喊。
薛柔惊醒,翻身下床:“来了来了!”
灯打开,刺眼的光。蒋胜男眯着眼,看见薛柔穿着睡衣跑过来,头发乱糟糟的,素颜,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
“胜男?你脸怎么这么红?”薛柔伸手摸她额头,倒吸一口冷气,“烫死了!你发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