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李剑又喝了一口酒,“然后半夜,你是不是坐一辆保时捷回来的?开车的是个中年男人?”
空气突然变得粘稠。
蒋胜男明白了。她松开手,靠回椅背,笑了:“所以你是在审问我?”
“我不是——”
“你就是。”蒋胜男打断他,“李剑,你跟踪我?还是派人跟踪我?”
“我没有!”李剑提高音量,周围几桌人看过来,“我只是……只是担心你。”
“担心我什么?担心我被有钱人拐跑?”蒋胜男笑出声,但那笑声里没有温度,“李剑,我今年二十五岁,不是十五岁。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知道?”李剑也笑了,笑得很难看,“你知道薛柔是什么人吗?你知道那些所谓的‘派对’是什么地方吗?那是狩猎场!你们就是猎物!”
“所以呢?”蒋胜男盯着他,“所以你觉得我也是那种‘猎物’?觉得我跟薛柔一样,为了钱什么都肯做?”
李剑没说话。但他的眼神说了——是的,他怀疑。
蒋胜男突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她想起这些年的李剑:记得她生理期给她送红糖水的李剑,陪她通宵复习的李剑,在她失业时默默转钱的李剑。
也想起现在的李剑:用怀疑的眼神看她的李剑。
“李剑,”她轻声说,“我和薛柔去派对,是因为她求我陪她。送我回来的人是她的朋友,我不熟,甚至不喜欢。但我没车,打不到车,所以我坐了。就这么简单。”
“简单?”李剑摇头,“胜男,这个世界不简单。那些有钱人也不简单。他们给你一点甜头,你就以为遇到了好人?薛柔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她跟过多少男人了?每个都说会娶她,结果呢?”
蒋胜男握紧了筷子。
“不要提薛柔。”她说。
“我偏要提!”酒精让李剑失控,“她就是婊子!为了钱什么都肯做!你跟这种人混在一起,能学出什么好?!”
声音很大。周围瞬间安静。
蒋胜男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好奇的,鄙夷的,看热闹的。那些目光像针,扎在她皮肤上。
她站起来。
“李剑,”她的声音在抖,“道歉。”
“道什么歉?我说错了吗?”李剑也站起来,摇摇晃晃,“你问问在座的各位,谁不知道薛柔是什么货色?夜店女王,豪门公交车——”
蒋胜男抄起桌上的半杯酒,泼在他脸上。
时间静止了一秒。
然后李剑抹了把脸,笑了:“恼羞成怒了?被我说中了?”
周围响起议论声:
“哟,打起来了!”
“这男的说得也太难听了……”
“但说不定是真的呢?你看那女的,长得就不像安分的。”
蒋胜男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像耳光,扇在她脸上。她看着李剑——这个她认识了五年,以为至少懂她的人——突然觉得很陌生。
陌生到可怕。
“李剑,”她一字一句,“从今天起,我们绝交。”
转身要走,手腕却被抓住。
“放开。”她说。
“我不放。”李剑眼睛通红,“胜男,我是为你好!你离薛柔远点,离那些有钱人远点!他们只会毁了你!”
“放开!”
拉扯间,不知谁推了谁。蒋胜男踉跄后退,撞到邻桌。桌子翻了,碗盘碎裂,汤汁溅了一身。
她摔在地上。
周围响起惊呼。有人举手机拍照。
李剑愣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刚才,好像是他推的?
不,不是故意的……他只是想拉住她……
蒋胜男慢慢爬起来。白T恤上沾满红油,头发黏在脸上,手掌擦破了,火辣辣地疼。但她没哭,只是看着李剑,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然后她笑了。
“李剑,”她说,“这一推,把我们五年推没了。”
她转身,一瘸一拐地往外走。身后传来李剑的声音:“胜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但她没回头。
有些伤害,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平的。就像摔碎的碗,粘起来也有裂缝。
夜市摊的灯光在身后渐远。蒋胜男走到路边,终于撑不住,蹲下来。
手掌的伤口在流血,混着油污,看起来狼狈不堪。但她没理会,只是盯着地面——水泥地上有裂缝,缝隙里长出杂草,倔强得可笑。
像她。
手机震动,是薛柔的消息:「胜男,在干嘛?我今晚不回去了,王总带我去温泉酒店~」
后面跟了个兴奋的表情包。
蒋胜男盯着屏幕,很久,打字:「注意安全。」
发送。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疼吗?疼。但更疼的是心里那个洞——被信任的人亲手挖出来的洞。
她拦了辆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看她:“姑娘,打架了?”
“嗯。”她靠在车窗上。
“为了男人?”
“为了……不知道。”
司机笑了:“年轻啊,什么都值得打一架。等到了我这岁数,就觉得啥都不值得了。”
蒋胜男没接话。她看着窗外飞逝的霓虹,突然想起那个梦——法场,大雪,青烟。
轮回百转缘不尽,再遇已是陌路人。
也许她和李剑,上辈子就认识。也许上辈子她欠他的,或者他欠她的。但这辈子,就到这儿了。
缘分尽了。
车停在小区门口。蒋胜男付钱下车,走到单元楼下时,看见那辆二手自行车还停在那里——李剑的自行车。
她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生锈的车铃。
“叮铃。”
清脆的响声在夜色里回荡,像某种告别。
她站起来,转身上楼。
楼梯间的声控灯一层层亮起,又一层层熄灭。蒋胜男走到四楼家门口,掏出钥匙,手却在抖。
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在这个城市里,她好像什么都没有了。
工作?随时可能丢。
朋友?薛柔在奔向另一种生活,李剑……不再是朋友。
家人?远在千里之外,只会说“考公务员”“找对象”。
她靠在门上,慢慢滑坐在地。
走廊的窗户开着,夜风吹进来,带着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楼下有情侣在吵架,女人哭,男人吼,然后是摔门声。
这座城市从来不缺故事,不缺伤心人。
蒋胜男把脸埋在膝盖里。
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像在倒数什么。
倒数和过去告别的时间。
倒数和未来相遇的时间。
倒数和此时此刻,这个狼狈的、孤独的、但还活着的自己和解的时间。
很久之后,她站起来,开门进屋。
没开灯,她摸黑走到卫生间,打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上,刺痛感让她清醒。
她抬头看镜子。
镜子里的人脸上有油污,头发凌乱,眼睛红肿。但仔细看,眼神还在——那种“老娘还能再战五百年”的倔强还在。
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但没关系。
真的没关系。
明天太阳升起时,她还会是蒋胜男。那个穿着帆布鞋去游艇派对的蒋胜男,那个泼学长一脸酒的蒋胜男,那个摔倒了还会爬起来的蒋胜男。
这座城市打不垮她。
谁也打不垮她。
她洗了把脸,换上睡衣,躺上床。手机又震动,是李剑的未接来电,十几个。
她没拉黑,也没接。
只是静静看着屏幕亮起,又暗下。
像看一场无声的告别。
窗外,天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要来了,带着新的麻烦,新的希望,新的耳光,和新的笑容。
蒋胜男闭上眼。
睡吧。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虽然可能不会更好。
但也不会更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