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楼的背影
清晨六点半的城区还浸在薄雾里,“惠民送水站”的卷闸门被铁钩撑起时,发出一阵吱呀的老旧声响。
老陈已经把三十个蓝色水桶挨个摆到门口空地上,桶身印着的“天然矿泉”四个字沾了点昨夜的露水,在晨光里泛着湿漉漉的光。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结实却布满薄茧的胳膊,指尖还沾着些没擦干净的水垢,混着消毒液的味道,成了他身上挥之不去的印记。
“陈哥,早啊!”刚到的小张打着哈欠推开玻璃门,看见老陈正蹲在地上检查水桶盖,“又这么早?老板都没你积极。”
老陈抬起头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两道浅沟,声音带着点晨起的沙哑:“早来把桶备好,等会儿订单多了忙不过来。”他站起身时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工装后背上已经洇出一片淡淡的汗渍,“你先去吃早饭,我把这几个空桶归置好。”
小张刚拿起豆浆,送水站的电话就响了。他接起聊了两句,挂了电话撇了撇嘴:“又是纺织厂宿舍的订单,六楼,没电梯,还催得急。”纺织厂宿舍是老城区出了名的“爬楼噩梦”,楼道窄得只能容一个人过,台阶还坑坑洼洼,上次小李送完那单,回来抱怨了整整一下午,“也不知道那家公司老板怎么想的,在那里租办公室,图便宜也不能这么搞啊!”
小张转头就想跟老陈商量换个订单,却见他已经扛起一个装满水的桶往门口走,桶身压在他宽厚的肩膀上,微微下沉:“我去送吧。”老陈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半点不情愿,“你留在店里接电话,等会儿学校那边还有一批订单要送。”
“陈哥,你这又是何苦?”小张追到门口,看着老陈扛着水桶的背影,“那楼连个缓台都没有,六楼呢!再说这单也不是分配给你的,没必要总接这种没人愿意干的活。”
老陈脚步顿了顿,回头又笑了笑,这次没说话。他调整了一下水桶的位置,让桶沿更贴合肩膀,然后迈开步子走进了薄雾里。工装的后摆被风轻轻吹起,露出他微微佝偻的背脊。
老陈才四十岁的年纪,常年扛着五十斤重的水桶爬楼,让他的腰有些不太好,但他从没跟人提过。
有时候同事都觉得老陈性格好的不像个凡人。
纺织厂宿舍的楼道果然逼仄,光线昏暗,墙壁上布满了孩子涂鸦的痕迹,空气中飘着油烟和潮湿的霉味。老陈每上一层楼,都要停下喘口气,左手扶着墙,右手紧紧托着水桶底部,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汗水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淌,滴在台阶上,晕开一小片水渍。他抬手用袖子擦了擦脸,袖口的布料已经被汗水浸透,带着股咸涩的味道。
“师傅,麻烦快点!我们办公室等着用水呢!”三楼的转角处,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探出头催促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
“好嘞,马上到!”老陈应了一声,深吸一口气,又往上爬了两层。到六楼时,他的呼吸已经变得粗重,胸口起伏着,后背的汗渍已经蔓延到了腰间。他站在办公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等里面有人应声,才小心翼翼地把水桶扛进去,放在饮水机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