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幔,清麓别庄渐渐安静下来。
待到月上中天,庄内众人皆已歇下,两道身影悄然离开主院,借着月色向后山行去。师芜雀与祝西落皆换上了便于行动的深色衣衫,惊风与惊弦无声地跟在后方警戒。
四象台位于别庄后山的半山腰,多年无人打理,通往山上的小径已被荒草淹没大半。夜风穿过林间,带来草木的窸窣声响与夜枭的啼鸣,更添几分荒寂。
然而,当他们拨开最后一片纠缠的藤蔓,看到四象台的全貌时,却不由得一怔。
与沿途的荒芜截然不同,这座古老的石质观星台周围竟十分整洁,台基边缘不见杂草,仿佛时常有人清扫。巨大的圆形台体在清冷月光下泛着微光,台面以古朴的巨石铺就,历经风雨,刻痕已然模糊。台子边缘东南西北四个方位,赫然矗立着四尊历经风霜却依旧形态清晰的青石雕像——青龙、朱雀、白虎、玄武,按四象方位肃然而立。
“有人先我们一步来过这里。”师芜雀声音低沉,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寂静的林地,“而且,经常来。”
祝西落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握紧了袖中的燕归佩。她快步走上观星台,来到中央。站在这里仰望夜空,星河流转,与记忆中星图上的轨迹隐隐重合。
“启于南离之火,循佩之序……”她低声念着,目光落在南方的朱雀雕像上。那石鸟展翅欲飞,形态生动。
她依照破解的顺序,走到朱雀雕像前,伸手按向雕像基座一处看似寻常的纹路。没有反应。
“需要信物,或者特定的方法。”师芜雀在一旁提醒,他始终保持着警惕,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祝西落恍然,取出燕归佩。她将玉佩背面的“燕”字对准朱雀雕像胸口一处不易察觉的凹槽,大小竟完全契合。她轻轻按下。
“咔。”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声响起,朱雀雕像的双眼似乎微不可察地亮了一瞬,随即恢复原状。
有效!
她精神一振,依次走向玄武、青龙、白虎的雕像,重复同样的步骤。当最后在白虎雕像处按下玉佩时——
“嗡——”
一阵源自地底的震动从脚下传来,整个四象台微微震颤,台面上的细微尘土被弹起。紧接着,在圆形台面正中央,一块巨大的、原本严丝合缝的石板,伴随着低沉的轰鸣声,缓缓向右滑动,滑开,露出了一个幽深的洞口,一段粗糙的石阶隐没在黑暗中,森冷的寒气从中弥漫而出。
洞口打开了!
祝西落与师芜雀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与决然。谜题的下一环,就在这地底深处。
“惊风,你在上面警戒。惊弦,随我们进去。”师芜雀果断下令,同时接过惊风递来的火折子。
火光燃起,照亮了洞口下方狭窄的石阶,也映出师芜雀沉静的侧脸。
他看向祝西落,伸出手:“跟紧我。”
祝西落点头,将手放入他掌心,感受着那份沉稳的力量,一同踏入了那未知的黑暗之中。石阶在身后缓缓合拢,将月光隔绝在外。
石阶陡峭而潮湿,向下延伸了约莫两层楼的高度便到了底。前方是一条简短的石砌甬道,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尘埃与石壁的阴凉气息,但并无浑浊之感,似乎另有通风之处。
甬道尽头并无他物,只有一扇虚掩着的木门。
师芜雀以手势示意惊弦戒备,自己轻轻推开了门。
门内并非想象中藏宝的密室或机关重重的险地,而是一间布置得极为雅致静谧的书房。房间不大,四壁皆是到顶的书架,上面整齐排列着各类典籍卷轴,靠窗设有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文房四宝俱全,只是都蒙着一层薄灰。一切都保持着主人最后离开时的模样,时光在这里仿佛凝固了。
就在祝西落走向画筒时,师芜雀的目光却被书案角落一处不起眼的暗格吸引。他不动声色地移步上前,指尖在木质纹理上轻轻摸索,随即触到一个微小的机括。一声极轻的“咔哒”声后,暗格弹开,里面静静躺着一卷泛黄的羊皮卷。
他迅速展开羊皮卷扫了一眼,眸色骤然深沉。他并没有告诉祝西落,而是默不作声地将羊皮卷收入袖中,决定待向人证实其真实性后再作打算。
此时,祝西落已小心地拿起画筒。筒身沉实,触手温润。她轻轻旋开筒盖,里面是一卷保存完好的画轴。
她将画轴取出,在师芜雀的帮助下,于书案上缓缓展开。
画卷完全展开的瞬间,祝西落心头猛地一颤——那眉眼,那轮廓,分明与她有着七分相似。
女子身着素雅的燕居常服,立于一片修竹之前,身姿挺拔如竹,眉眼温婉却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坚韧与灵秀。她并未直视画外,而是微微侧首,目光悠远,唇边含着一抹极淡、仿佛看透世情的娴静笑容。
画的右下角,有一行清隽中带着不羁风骨的题字与落款:鹤舞云巅,竹影璧渊
赠与吾妻倾竹
“倾竹?”师芜雀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密室中响起,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凝重,“莫不是前朝那位……倾竹夫人?”
“你认识此人?”祝西落转头看他,却见师芜雀向来沉静的脸上竟浮现出少见的复杂神色。
他目光久久停留在画中女子的面容上,声音里带着某种压抑的情绪:“我……那个人的书阁里,几乎都是关于倾竹夫人的东西,唯独没有她的肖像画。”他顿了顿,视线缓缓移向祝西落,眼中震惊未褪,“这也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的全貌......与你,十分相似。”
祝西落自然明白他口中的“那个人”指的是谁——他的父亲师荣海,那位早已逝去、却与他关系形同水火的连国的第一位皇帝。这个认知让她心头更震,为何连宗帝会如此关注一位前朝女子?为何她的画像会出现在祖父精心设计的机关谜题尽头?
而最令她心绪难平的,是画中人与自己那惊人的相似。这不再是模糊的猜测,而是一个几乎摆在眼前的、关于她身世的惊人真相。
她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脸颊,指尖微颤,声音轻得几不可闻:“所以,我可能和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