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胡雅音送回家后，范逐欢在车上坐了好一会，早已过了接崇序下班的时间。

崇序依然和平日一样，不问不闹，安安静静地等着范逐欢先找他。

范逐欢先是发去消息，说今晚要和老朋友叙旧，会很晚，就住在郊区自己家。

迟迟等来回复，他没再纠结，转而拨通了黄老师的电话。

黄老师已经吃过晚饭，又不喜欢咖啡厅的嘈杂，两人便约在范逐欢家中见面。

到家后，他先是开了瓶酒，酸酸甜甜的梅子酒，划过喉咙，耳边又响起揭黎抱怨他活该空腹喝酒胃疼的声音。

不久后，老师到了，开门见到久违的那张慈祥的脸，范逐欢的心情瞬间好了一半。

两人入座后，开始缅怀一起在医院工作的时候，说得差不多了，黄老师才缓缓开口：“你应该记得，俞先生第一次来找我，那时候的他眼神冰冷，防备心重极重地打量着我，那时的人格是......”

“他是揭黎，”范逐欢笃定地说，“这个人格像是为保护内在小孩分裂出来的，占有欲和控制欲都很强。”

“原来他就是揭黎，”黄主任琢磨着他的用词，很强，一旦给任何形容词加上一个度，就不难让人觉得这话带着主观色彩，“我倒是第一次知道这个名字，不像那个崇序，屁股刚沾着凳子，就急着自报家门，好像俞先生就是他一样。”

“崇序找过您？”范逐欢虽然之前有想过，但仍觉得不可思议，他以为崇序当时就随口一提，没想到这么快就行动了。

“可不是，我看他不像来看病的，”黄老师抿了一口茶，“我觉得这个人格不太简单，他开口就问你的事，不掖着藏着，还冠冕堂皇的说想知道你靠不靠谱，但一听到你对人格切换有研究时，眼睛都放光。”

他猛地灌了几口酒，对崇序私自找黄老师的事，他倒不气，气得是对方意图太直白，按老师的意思，他分明就是想打败其他人格，抢占主导权。

但这怎么可能？别说实操起来有困难，哪怕是范逐欢有私心，也从未想过要完全“杀死”揭黎、俞载，只是想在思念时，想办法唤崇序出来，仅此而已......

但这有什么区别？想到这，范逐欢攥着酒瓶的手紧了紧。

“你这孩子，别这么喝，伤身体，”黄老师自知范逐欢无事不会找自己，或许是治疗上遇到麻烦，便说，“有些人格很精明，这时候千万不能被他们拉着走，小范，你要记住，主导权在你手里，你不要被崇序他......”

“老师，”范逐欢脸上泛着红晕，借酒壮胆说出了实话，“我没给俞先生治疗，他现在，是我男朋友。”

“什么？你这......”黄老师听得很气，连连摇头叹气，望着他最宠爱的学生，半天说不出话。

“我们认识在前，那时候我并不知道他有这个病，后来揭黎来找我时，我以为他在开玩笑，是我追的他，在一起后我才发现......”

“所以这一年，你都没给他做治疗？怪不得每次在电话里问起这个病例你都支支吾吾，”黄老师猛灌了几大口茶，压了压心头火，满是担心，“既然你已经决定了，而且也和俞先生在一起这么久了，我也不多说什么，但你，不要忘记你自己的身份，一定不能给他做治疗。”

范逐欢眼神闪躲，指尖去够酒，手一软，酒瓶哐当倒在茶几上，梅子色的酒水洒在茶几上，慢慢滴落在毛毯上，他却不知道先干什么：“我再去拿瓶酒。”

看他这模样，黄老师全明白了，自己疼爱的学生，不光动了不该动的情，还生了“留他”的执念。

范逐欢拿酒回来，黄老师忽然哼笑一声：“我看你什么时候有空，来我这，我给你好好做一下心理辅导吧！”

“黄老师，”他愁得眉毛扭得舒展不开，“您就别打趣我了，我最近很烦。”

情感上的事不同角度有不同说法，黄老师自然不会干涉和给建议，但他还是不停地给范逐欢提示：“你要清楚，DID的每个人格都不是扁平的，他们各有完整的性格维度，有优点也有缺点，本质是为保护本体形成的意识分工。最好的治疗是让各人格与本体整合，形成统一的自我认知，而不是让某个人格独占主导权，淘汰其他人格。”

说到这，他说不下去，气的不停叹气。

“我知道，您说的对，我也在考虑转介，但得先和俞先生沟通，现在崇序这个人格不太配合，我还在找适合的时机。”

或许是黄老师的话让范逐欢渐渐恢复了一丝理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同时也在梳理，像是刚摸清自己真实的想法。

“从理论上讲，你爱上的是本体俞先生，但他分离出的每一个人格，都是相对独立的意识单元，”黄老师分析着，一针见血，“你不能默认三个人格都接纳你。有人不接纳，对这个人格是二次伤害。真都接纳，又会引发人格间的资源争夺，反而激化冲突，这对本体整合是致命的。”

提到这点，范逐欢第一个想到揭黎，那次被医闹，揭黎处理的沉着冷静，好像这个人格每次都是在崇序的事情上失控，每次他提到崇序，揭黎就和疯子没区别。

转而又想到俞载，他甚至都没问过俞载是喜欢女生还是男生，俞载出现时，他便坦然默认了一切，仔细一想，的确很自私。

“老师~”范逐欢给他满上茶，“换成其他患者的伴侣，您也会这么直接点破吗？”

“我这是关心则乱！”黄老师被他怼得拍了下大腿，语气却软下来，“你这孩子，怎么就不懂我心思。反正你一定要端正好自己的态度，千万别往火坑里跳。”

他木讷点头，指尖无意识摩挲这杯壁，黄老师盯着他紧绷的侧脸，看不出他到底听进去多少。

黄老师放下茶杯，突然想到一事：“那天揭黎找过我，就是在崇序走之后，揭黎返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