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真实的茫然和无辜:“我说……你能不能有点用?” 他顿了顿,更加的困惑,“怎么了?”
白非人看着谢采那双依旧盛着陌生和茫然的、漂亮的眼睛,看着他微微蹙起、带着不解的眉头。眼眶里的泪水再也止不住,汹涌而出。
“会长,你记得!”她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却又奇异地亮得惊人,“你刚说的这句话,以前对我说过的!一模一样的语气!一模一样的话!”
她再顾不得什么礼数分寸,几步冲到他面前,因为蹲下的动作太急,甚至半跪在了地上。她伸出双手,一把攥住了他放在绒毯上的、微凉的手,攥得死紧。
“那次我在练武场受伤,你也是这样说的——‘白非人,你能不能有点用?’然后你亲自给我上的药!你记得吗?!”
谢采看着白非人。
看着她那双盛满了泪水、却也盛满了希望的眼睛。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脑海里似乎有模糊的光影飞快掠过,快得抓不住任何清晰的画面。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茫然的:“是吗?”
白非人愣住了。
那光芒在她眼底亮了一瞬,又迅速黯淡下去。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依旧陌生的眼睛,看着他那副茫然的、努力回想却什么也想不起来的样子。
她攥着他手的力道,一点一点,慢慢地松开了。那紧握的、滚烫的指尖,一点点变凉,最终无力地滑落,垂在她的身侧。
“是……”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是你说过的。”
谢采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迅速褪去的光。他不知道那光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那光的熄灭,是因为他。
他垂下眼,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头,重新望向白非人,目光平静,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
“我不记得了。”他说,声音平淡,没有太多波澜,却带着一丝真诚的、沉重的歉意,“那些事,那些人……我忘了。”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目光落在她沾着泪痕、狼狈却依旧倔强的脸上。
“可如果我真那样说过你,”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那一定不是觉得你没用。”
白非人抬起泪眼,茫然地看着他。
谢采继续道,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我对我信任的、觉得亲近的人,才会那样说话。不客气,不疏远,有什么说什么,不会斟酌字句,不会考虑是否会得罪。” 他看着她,目光清澈,“所以……”
他顿了顿,给出了一个他自己也无法证实的结论:“我那时候,应该很信任你。把你当成……可以那样说话的人。”
白非人怔怔地看着谢采。
那目光里的陌生还在,可那陌生之外,似乎多了一丝她一直渴望的东西——一种斩断记忆、跨越空白的、本能的认可。
白非人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可这一次,嘴角却不受控制地,一点点弯了起来。
那是一个笑。
一个被汹涌泪水冲刷得亮晶晶的、带着无尽的委屈、失而复得般的巨大欢喜、以及更多说不清道不明复杂情绪的笑。难看,狼狈,却真实无比。
“会长,”白非人哽咽着,泪水流进嘴角,咸涩的,声音断断续续,“您……您真好。”
谢采被白非人这话说得一愣,眉梢微微挑起。
“我什么都没想起来,”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哪里好了?”
“就是好。”白非人用力擦了擦眼泪,声音还带着哭过的鼻音,却比方才坚定多了,“您愿意听我说,愿意信我,就够了。”
她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地上的碎瓷。
谢采看着白非人那副又哭又笑、满脸泪痕却眼睛发亮的模样,静默了片刻。然后,那没什么血色的唇角,不自觉地,极轻地弯了弯。
白非人看到了那个转瞬即逝的弧度。她像是受到了莫大的鼓舞,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膝盖沾的灰尘,开始收拾地上的碎瓷片。动作依旧有些笨拙,心却不再慌得无处着落。
回廊尽头的月洞门旁,姬别情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样精致的点心和一盅炖品。
他没有立刻上前,只是静静地站在转角处的阴影里,望着廊下那一幕——
白非人蹲在地上,一边收拾碎瓷,一边还在时不时抽噎一下,抬起袖子抹一下脸;谢采靠在铺着厚软锦垫的躺椅上,身上盖着薄毯,目光落在那道忙碌的绯红色身影上,唇角带着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眼神是久违的平和。
阳光落在两人身上,将那些狼狈的泪痕、那些笨拙的动作、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都镀上了一层柔软的金色。
姬别情看着谢采那张苍白了许久、终于被阳光和某种释然染上些许温度的脸。看着白非人那双被泪水洗过、终于重新亮起光芒、不再是一片死寂的眼睛。
然后,姬别情的唇角,也微微地、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那笑意很浅,却直达眼底,驱散了多日来笼在他眉宇间的沉重。
姬别情目光下移,落在了自己手中托盘里那两碟看起来就很可口的点心上——一碟是晶莹剔透的桂花糖藕,一碟是烤得金黄酥香的杏仁酥。他早上就没怎么吃东西,一直守着谢采,此刻闻着点心甜香,看着廊下那“岁月静好”的一幕,紧绷的心弦一松,竟觉得有些饿了。
他左右看了看,廊下静悄悄的,只有谢采和白非人。他想了想,用空着的那只手,拈起一块杏仁酥,送进嘴里。酥脆掉渣,满口生香。嗯,林嬷嬷的手艺还是这么好。他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吃着,目光时不时落在廊下两人身上,心情是从未有过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愉悦。
一块吃完,他又自然地拿起了第二块。桂花糖藕软糯清甜,正好解了杏仁酥的干。他就这样,倚在月洞门边,就着阳光和眼前这“来之不易”的平和景象,将托盘里的点心,一块,又一块,慢条斯理地吃了大半。
廊下忽然传来了谢采的声音,带着久未开口的微哑,和一丝因为阳光太好、气氛太宁静而生出的、罕见的、近乎慵懒的疑惑:“别情?”
姬别情动作一顿,抬眼看去。
只见谢采不知何时已经转过了头,正看着他所在的方向,眉头微微蹙着,目光在他脸上和他手里……明显空了不少的点心碟子之间,来回移动。
“我的点心呢?”谢采问,语气很平淡,甚至没什么起伏。
姬别情愣住了。他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托盘上那两碟确实已经所剩无几(一碟只剩一小块藕,一碟只剩些碎渣)的点心,又抬眼看了看谢采,再飞快地瞥了一眼旁边——白非人不知何时已经收拾好了碎瓷,正悄悄退到回廊更远的角落,背对着他们,肩膀可疑地微微耸动,不知是在哭还是在忍笑。
姬别情:“……”
他端着托盘,走到躺椅边,脸上难得地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窘迫。他清了清嗓子,将托盘往谢采面前递了递,语气是一贯的平静,仔细听却有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底气不足:“还剩一点,要吃吗?”
谢采的目光从那可怜巴巴的“一点”上,慢慢移到姬别情那张没什么表情、但耳根似乎有点泛红的脸上,停顿了片刻。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重新靠回软垫,闭上了眼睛,将脸微微转向了有阳光的那一侧。只留给姬别情一个安静的、仿佛突然又“虚弱”了、需要继续“静养”的侧影。
谢采:……
姬别情端着托盘,站在躺椅边,看着那明显写着“无语”和“不想理你”的安静侧影,又看了看手里空了大半的碟子,沉默了片刻。然后,他默默地,将托盘放在一旁的小几上,自己也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拿起最后那块小小的桂花糖藕,递到谢采唇边。
谢采没动。
姬别情的手也没动,就那么举着。
阳光静静地照着。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姬别情以为他不会理睬,准备收回手时,谢采忽然微微张开嘴,就着他的手,将那最后一块糖藕,咬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