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厢的夜，静谧得像一泓被冻住的深潭，连风吹过的声音都变得轻柔。
月光透过窗棂的雕花，在青石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叶秀秀蜷缩在床榻上，小小的身子裹在锦被里，只露出一张睡得红扑扑的小脸。她的呼吸均匀而绵长，偶尔会在睡梦中咂咂嘴，像是在梦里又吃到了什么好吃的东西。
海瀚守在一旁的矮凳上。
他没有睡，只是静静地坐着，一手按在膝头的龙雀刀上，目光时不时扫过门窗。这是这些日子养成的习惯——秀秀睡着的时候，他必须守着。谁也不知道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会不会趁夜做些什么。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几分凉意。海瀚正要起身去关窗——
“咕咕——咕咕——”
两声极轻的鸟叫，突兀地从院墙外的老槐树阴影里传来。
那声音学得惟妙惟肖，像极了深夜觅食的斑鸠，却在尾音处带着一丝极细微的、刻意的顿挫。
海瀚的脊背瞬间绷紧，按在刀柄上的手指猛地收紧。
那不是鸟叫。
那是鬼山会内部最高等级的传讯暗号，以鸟鸣为掩饰，只有核心堂口的主事人才能分辨。这两声，是 “有事相商，速来议事” 的急令。
他屏住呼吸，侧耳细听。须臾，院墙外传来三声短促、一声悠长的回音，节奏分明。
是自己人。而且是他熟悉的那个频率。
海瀚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却又提起了另一股警惕。他缓缓松开刀柄，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生怕惊扰了床上的孩子。他走到床边，确认叶秀秀依旧睡得香甜，这才转身，无声地拉开房门的插销，闪身而出，反手又将门轻轻合上，只留了一条极细的缝。
院墙外的阴影里，一道黑影如枯木般静静立着，与老槐树的影子融为一体，若非刻意寻找，根本无法察觉。
月光被云层遮住，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只能看见一个轮廓——身形精悍，站姿笔挺，像是常年习武之人惯有的姿态。
海瀚放轻脚步，走近两步。待那人微微侧过脸，借着云缝里漏出的一点微光，看清那眉眼轮廓时，他的瞳孔骤然一缩，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 陈徽？”
两个字从齿缝间挤出，压得极低，却掩不住语气里的滔天震惊。
陈徽——那个从谢采重伤前就消失不见的人，那个池青川追问了几次、谢采却只说“有事出去了”的人——此刻就站在他面前。
“嘘。”
陈徽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他的目光越过海瀚的肩头，警惕地扫了一眼西厢那扇紧闭的木门，又快速扫视了四周的屋檐与巷角，确认没有任何窥探的气息，才收回目光，压着嗓子，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开口：“小声点，别惊了孩子。”
海瀚皱起眉，眉心拧成一个川字。他压着声音，急切地追问：“你这些日子去哪了？青川他问了好几回，会长只说你有事出去了，可……”
“池殿主不在吧？”
陈徽突然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目光紧紧锁着海瀚的眼睛，像是在确认一件至关重要的事。
海瀚愣了一下，下意识答道：“不在。他回空城殿了，那边有事要处理。”
陈徽闻言，紧绷的肩膀明显松了几分，甚至能听到他胸腔里吐出的一口长气。他点点头，像是放下了一块大石头，却没有再多解释什么。
“你找他有急事？”海瀚摸向腕间那枚同心符，“我可以用符联系他，很快……”
“别！”
陈徽上前一步，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力道不轻，带着不容拒绝的急迫。
“千万别联系他。”
他盯着海瀚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海瀚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手腕微微用力，却没挣开。他看着陈徽眼底的决绝，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陈徽，你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陈徽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缓缓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目光扫过四周，确认依旧安全，才朝海瀚招了招手，压低声音道：“跟我来。”
话音落，他转身便走。脚步迈得又快又轻，脚尖点地，悄无声息，像一只融入夜色的黑猫，在曲折的回廊与巷弄间穿梭。
海瀚站在原地，犹豫了一瞬。回头看了一眼西厢那扇紧闭的门，终究还是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三道九曲回廊，绕过两处鬼山会的明哨暗卡 —— 那些守卫看到陈徽，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却在陈徽一个眼神的示意下，默契地闭了嘴，重新恢复了警戒。最后，他们在鬼山城西北角一处偏僻的院落外停下。
这院子平日里是用来堆放旧兵器、破损家具和各种杂物的，院墙斑驳，长满了青苔，常年大门紧闭，鲜少有人踏足。可此刻，那扇斑驳的木门却大敞着，院子里影影绰绰，竟有十几道身着玄色劲装的人影，正在无声地忙碌着。
海瀚站在院门外，瞳孔微微收缩，心头涌上一股强烈的不安。
院子中央的空地上，停着几辆马车。
那些马车都是极普通的式样，车辕上还沾着长途跋涉的风尘，一看就是走了很远的路。可马车旁边，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个大木箱，箱盖半开，里面露出的东西，在月光下泛着刺目的光——
银锭。金条。还有几箱珠宝，珠光宝气，晃得人眼花缭乱。
十多个身着玄色劲装的影卫守在马车旁边，每个人都按着腰间的刀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海瀚的呼吸都滞了一瞬，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走进院子，脚步有些发飘，走到一个箱子旁，“这些……是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陈徽走到他身边，目光扫过那些堆积如山的箱子，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 “今天吃了什么”，没有半分波澜：“从敦煌搬来的。”
海瀚猛地转头，死死盯着陈徽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敦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