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早已荒废多年,断壁残垣间爬满枯黑的藤蔓,蛛网结在梁柱角落,蒙着厚厚的尘埃。月光从屋顶的破洞倾泻而下,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如同破碎的银箔,勉强照亮了不大的空间。墙角堆着几捆腐朽的柴禾,散发着霉味与尘土的气息,与空气中弥漫的幽冥寒气交织,透着说不出的阴森。
墨玄盘坐于地,身下是一块磨得光滑的青石板,许是前人在此避雨歇脚时留下的痕迹。他双目紧闭,眉头却紧紧蹙起,额角青筋隐隐跳动,周身气息如同失控的潮水,时而晦暗如深不见底的深渊,将周遭的光线都吸噬殆尽;时而又狂暴如即将沸腾的岩浆,带着灼人的戾气,让地面的碎石都微微颤动。幽蚀剑横于膝上,剑鞘上的暗纹在惨淡月光下泛着冷光,剑身在鞘中隐隐嗡鸣,似在呼应主人内心的激荡。
谢采颈后那枚残月印记,如同烧红的烙铁,反复在他脑海中浮现。每一次回想,都伴随着灼骨的悔恨 —— 是他,亲手将幽冥蚀心剑刺入师尊转世的胸膛;是他,差点断绝了这唯一的传承希望。可与此同时,又有难以言喻的狂喜在心底翻涌,如同沉寂多年的火山骤然喷发 —— 他终于找到了,找了追寻半生的师尊残影,那枚残月印,是无可辩驳的证明。这两种极端的情绪在他胸腔中剧烈碰撞,让他的内息紊乱不堪,周身气息也随之起伏不定,时而压抑,时而狂躁。
“吱呀 ——”
一声极轻的响动,是破庙那扇朽坏的木门被风推开的声音。就在这时,一道清瘦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破庙门口,恰好挡住了大半惨淡的月光。来人一身凌雪阁制式的青色常服,衣料平整,却难掩风尘之色,面容普通得如同市井间随处可见的路人,唯有一双眼睛,沉静得过分,正是李俶身边惯常传递要讯的执事,名唤“青影”。
墨玄骤然睁眼!瞳孔深处血丝隐现,浑浊的眼白里翻涌着尚未平息的混乱风暴,瞬间转化为如有实质的凌厉杀意与深深戒备。“李俶又有什么事?”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如同沙石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未加掩饰的烦躁与怀疑。
青影并不靠近,就在门槛外站定,身形挺拔,对着墨玄恭敬地躬身一礼,动作标准而利落,声音平稳无波,既没有因墨玄的杀意而显露半分惧色,也没有多余的情绪:“阁主命属下前来,有几句话转告前辈。”
“讲。”墨玄的声音简短而冰冷,带着一丝压迫感。
“阁主说,前辈如今既已确认谢会长身份,心中所愿,无非是护‘玄师’传承不灭,幽冥道统得续。” 青影缓缓抬起眼,目光清亮如洗,直直看向墨玄,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清晰,传入墨玄耳中,“然而,如今觊觎幽冥传承、或对‘玄师’转世心怀叵测者,又岂止明面上那三两只宵小?谢会长重伤未愈,根基受损,鬼山城如今已是众矢之的,各方势力都在暗中窥探。前辈若执意留在此处,您的身份、您与幽冥教的渊源,都会成为引火烧身的引线。锋芒所向,究竟是护持,还是催命?”
墨玄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他死死盯着青影,周身的杀意更盛,却并未反驳。他心中清楚,李俶说得没错。他是幽冥教的老人,身上的幽冥气息浓烈得无法掩饰,只要他留在鬼山城,就会成为活靶子。幽冥教内外的恩怨,那些对玄墨染传承垂涎三尺的贪婪之辈,都会因为他的存在而汇聚到鬼山城,最终的矛头,只会指向谢采 —— 那个还未完全康复的师尊转世。他的守护,反而可能变成最直接的威胁。
青影仿佛没有察觉墨玄愈发浓重的杀意,继续有条不紊地说道:“故而,阁主以为,前辈眼下真正该做的,并非守于一室之外,做那被动的防御,而是涤清道路,为‘玄师’转世扫平未来的阻碍。”
“涤清道路?” 墨玄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他心中已然猜到几分李俶的意图,却不愿轻易顺遂对方的算计。
“是。”青影郑重点头,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落玉盘,在这寂静的破庙中格外冷冽,“清除幽冥教内外,所有可能威胁到‘玄师’传承、或对谢会长安危存有异心、构成隐患的‘余孽’与障碍。无论是教中依旧心怀异志、不服管束或别有图谋的残党,还是那些知晓当年旧事、可能借此生事、散布谣言乃至直接出手的仇家,亦或是……江湖上那些对‘幽冥蚀心剑’或是‘残月印’别有用心、蠢蠢欲动的贪婪之徒。唯有将这些藏于暗处的毒刺、潜在的威胁一一拔除、斩断,扫清前路荆棘,谢会长日后的路,方能稍显平坦,至少,不必时时担心来自阴影中的冷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