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青川站在门边,将这一幕看得真切,眼底的戒备渐渐松了。他知道,这锁铐根本锁不住姬别情的身手 —— 以姬别情的武功,若真要挣脱,这玄铁锁铐不过是摆设。可这锁铐能锁住两人之间的牵挂,能让谢采那颗悬了许久的心安定下来。
方才谢采特意让他准备锁铐时,眼底那抹 “怕失去” 的慌乱,比任何言语都更显真切。自己再留在这儿,倒成了多余的人。他无声地转身,玄色衣袍扫过门槛时没带起半分声响,只在出门前轻轻合上了木门,将满室的烛火与低语都妥帖地关在里面,像是在守护一份珍贵的秘密。
“咳咳,戏看完了,还不打算走?” 池青川刚走出静室,一转身便瞥见回廊拐角处几个躲躲闪闪的身影。他握拳抵唇,刻意加重了咳嗽声,眼底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
正扶着冰凉廊柱、踮着脚尖,极力向静室紧闭的门扉方向张望的白非人,闻声吓得一个激灵,慌忙收回探出的身子。脸颊瞬间飞起两抹红云,如同晚霞浸染,她有些羞恼地瞪了身旁体型高大的常宿一眼,压低声音嗔怪道:“都怪你!好奇心比猫还重,非要拉着我们躲在这儿偷看会长和姬台首……这下可好,被池殿主逮个正着,脸都丢尽了……” 她边说边不自在地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赤色衣袖,试图掩饰被抓包的尴尬。
善非善一贯沉稳的黝黑面庞上也掠过一丝不自在,他抬手掩饰性地轻咳一声,目光游移,不敢与池青川带着了然神色的眼神对视。“属下失礼,这就告退。” 他率先抱拳,声音低沉,随即毫不犹豫地转身,迈着惯常沉稳却比平日稍快的步子,沿着回廊阴影处悄然离去,墨黑色的身影很快融入渐深的暮色中。
常宿挠了挠后脑勺,发出几声“嘿嘿”的干笑,古铜色的脸上也难得显出几分赧然。他自知是提议偷看的主犯,此刻被池青川点破,更是心虚,连忙接口:“啊对对,走了走了,练武场还没收拾呢!” 说着,他弯腰捡起方才因紧张而再次掉落的虎头刀,也顾不上拍打刀鞘上沾的灰尘,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跟上善非善。银白劲装的下摆随着他略显仓促的步伐扫过青石板,确实带起了一阵小小的、裹着尘土的旋风。
唯独叶秀秀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急着离开。小姑娘像只灵巧的小猫,从假山后那片浓重的阴影里“嗖”地钻了出来,迈着小短腿“噔噔噔”地跑到池青川身边。她伸出那只还沾着点糖霜残渍的小手,紧紧拽住池青川玄色衣袍的衣袖,用力晃了晃,仿佛这样能吸引他全部的注意力。她仰起小脸,日光下,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上,眉头困惑地皱成了一个小疙瘩,亮晶晶的大眼睛里充满了不解。
“池哥哥,”她的小嘴巴张了又合,像是找不到合适的词语,半天才组织好语言,奶声奶气地问,“爹爹和姬叔叔他们……他们为什么要把手用手链链绑在一起呀?是……是一种新游戏吗?像秀秀和丫丫玩翻花绳那样?” 她努力思考的模样,小脑袋歪着,手指还无意识地比划了一下,那副纯粹的稚拙神态,像极了她初学写字时,对着复杂笔画发愁的可爱样子,让人看得心头发软,不忍苛责。
池青川低头看着身边这个不谙世事的小人儿,目光不由自主地柔和下来,如同春雪初融。他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叶秀秀齐平,轻轻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触手是一片细滑温暖。“秀秀真聪明,猜对了一点,”他的声音放得很缓,带着一种引导的温和,“不过呢,那不是游戏,是一种……很重要的约定。就像拉钩钩一样,表示说话算话,永远不分开。” 他顿了顿,牵起叶秀秀那只小手,站起身,“走吧,我们先回西厢去。你爹爹和姬叔叔他们……有好多好多很重要的悄悄话要说,我们不能留在这里打扰他们,好吗?”
叶秀秀仰着小脸,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小脑袋。对她而言,“约定”、“拉钩钩”、“不分开”这些词是美好而郑重的。虽然不太明白为什么大人说悄悄话要用手链链绑着,但池哥哥说的话总是有道理的。她乖巧地让池青川牵着一只手,另一只小手却自然而然地、信任地伸向不远处那个虽然也跟着挪动脚步,却仍不时担忧地回头望向静室方向的高大身影——海瀚。
“大哥哥!”她的声音清脆得像清晨的雀鸟,“我们也一起回去呀!秀秀饿了,想吃桂花糕!”
海瀚原本还凝神试图捕捉静室内是否还有不寻常的动静,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听到叶秀秀这声呼唤,他立刻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快步上前,平日里刚毅的面部线条在面对小姑娘时也变得格外柔和。“好,”他应道,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轻柔,“这就带秀秀去吃桂花糕。”
于是,叶秀秀心满意足地一手牵着沉稳的池青川,一手牵着可靠的海瀚,小脑袋快活地左转转,右看看,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毫无阴霾的笑容,露出几颗珍珠般的小白牙。眼底亮晶晶的,盛满了纯粹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满足感——在她简单快乐的小小世界里,只要这些她最喜欢、最依赖的人都平安地聚在身边,热热闹闹的,便是天底下最顶顶开心的事情了。至于刚才偷看被抓包的那点小小紧张,早已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心里只惦记着甜甜的桂花糕了。
静室内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伴着铁链偶尔的轻响,还有烛火燃烧时细微的 “噼啪” 声,将这份静谧衬得愈发清晰。
姬别情看着谢采眼底的红血丝,明白这锁铐不是禁锢,而是谢采藏在冷硬外表下的脆弱,是他害怕再次失去的执念。他不再挣扎,反而微微倾身,将两人连在一起的手腕往谢采身边靠了靠,让彼此的皮肤能更紧密地相贴,感受着对方的温度。声音放得极柔,像是在哄受了委屈的孩子:“是我不好,让你等了这么久。你写的信被李俶截了,我写的回信也被他扣下了。后来察觉不对,想偷偷离开,却被他派人看着,直到收到池青川的急信,我才趁机冲了出来。我……”
“我知道。” 谢采打断他,指尖轻轻捏了捏姬别情的手腕,像是在确认他真的在身边,“池青川都告诉我了,说李俶故意截留信件,还想把你留在凌雪阁。”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姬别情腰间的焚海剑上 —— 剑穗上的银铃还沾着旅途的风尘,剑鞘上甚至还有几道细微的划痕,显然是赶路时不小心蹭到的,“我不是怪你,是怕。怕你再像上次那样,为了找焚心解药独自闯西域雪山,把自己弄得满身是伤;怕你为了护我,去找墨长风算账,陷入险境;更怕…… 怕你哪天突然消失,我连找你的方向都没有。”
姬别情的心像被温水浸过,所有的委屈与不解都化作了心疼。他缓缓俯身,额头轻轻抵着谢采的额头,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满是彼此身上熟悉的气息 —— 谢采身上淡淡的药香,混着姬别情身上的冷梅香,再加上烛火的暖意,在锁铐的羁绊中愈发浓郁。“不会的,” 他轻声说,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以后去哪我都跟你说,绝不偷偷离开。要闯险地我们一起闯,要挡阴毒我们一起挡,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这锁铐你要是喜欢,咱们就戴着,等你什么时候放心了,觉得我不会跑了,再摘下来。”
谢采的眼底瞬间亮了,像落了星子,原本黯淡的眼眸里充满了光彩。他抬手,用没被锁住的右手轻轻抱住姬别情的腰,动作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像是在拥抱失而复得的珍宝。铁链被拉得微微绷紧,却恰好将两人的距离缩到最近,连彼此的心跳声都能清晰地传到对方耳中,一快一慢,却格外契合。“好,” 他应道,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那这锁铐,就先戴着。”
烛火渐渐燃到末尾,蜡泪顺着灯台缓缓滴落,在案几上积成小小的琥珀色池,像是在为这份羁绊留下见证。两人靠在一起,手腕被锁铐连得紧密,没有再说话,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显默契。偶尔有夜风从窗缝吹进来,吹动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映在墙上,紧紧相依,再也无法分开。